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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一起吃小圆子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自从过了年后,夜里倒也没那么冷。温度渐渐上来,开窗吹些小风,散散屋中的热气,抬头看看星星和月亮,正是惬意。月光洒落,有如白霜。“这月球真白,星星也闪,十四的形...夕阳熔金,余晖泼洒在青石铺就的曲径上,将白虎油亮的皮毛染成琥珀色。它四蹄轻踏,不扬尘、不惊雀,只偶有尾巴懒洋洋地扫过道旁初绽的野蔷薇,抖落几星细碎金粉。李昱坐在虎背上,并未执缰——白虎通灵,无需驱策,只随他心念微转便知去向。青花并辔而行,素裙曳地,步履无声,裙裾下露出半截绣着银线缠枝莲的月白绫袜,脚踝纤细如初春新折的柳枝。她始终未抬眼看他。李昱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觉说什么都像在应和那句“八年之内,必得贵子”。可这话说出来,倒像他满心盼着似的。他偏头去看青花侧脸,暮光勾勒出她下颌一道极柔的弧线,耳垂上一枚小小银丁香,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幽幽泛着一点冷光。他忽然记起昨夜钻进被窝时,她无意识蜷进他怀里,发顶蹭着他颈窝,呼吸温软如絮,那时她睫毛颤得厉害,分明是醒着的,却硬生生装睡装到他数完三十六次心跳才敢松一口气。原来她也会心虚。李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压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极轻:“青花。”青花没应。他顿了顿,又唤:“青花。”这次她睫羽一颤,终于侧过脸来。琉璃瞳孔里映着最后一抹残阳,也映着他自己微微局促的影子。她眼波静得像一泓深潭,可潭底分明有暗流在涌。“袁道长……”李昱斟酌着字句,“话是这么说,可八字没一撇,总不能当真去掐算日子吧?”青花望着他,忽而极浅地弯了下唇角。不是笑,更像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郎君怕么?”“怕?”李昱一怔,随即失笑,“我怕什么?怕你生不出来?还是怕生出来是个皱巴巴的小猴子?”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轻佻。果然青花眸光微敛,那点涟漪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澄澈的凉意:“郎君若嫌烦,奴婢明日便搬去西厢。”“胡说!”李昱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响亮得多。他忙放缓语气,伸手想扶她手臂,指尖将触未触,又悬在半空,“我是说……西厢漏风,去年冬雪化了三天都没干透的地龙,你身子弱,经不起。”青花垂眸,盯着他悬在半空的手,良久,忽然抬起自己的左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微凉,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常年握笔磨的,是日日擦拭药碾、研磨朱砂、揉捏药团留下的印记。李昱心头一热,反手将她手指拢住。她没挣,也没回握,只是任由他攥着,指节纤细,脉搏在薄薄皮肤下安静地跳。“郎君昨夜……”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梦里,可曾见我?”李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指他那套“仙人托梦”的鬼话。他正要编个圆滑的谎,目光却撞进她眼底。那里没有试探,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等待,仿佛他若说“不曾”,她便真的信了,再不多问一句。他忽然就编不下去了。“见了。”他听见自己说,嗓音哑得厉害,“梦见你站在昆仑墟的雪峰顶上,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托着一轮月亮……不是圆的,是缺了一角,像被人咬掉一小块,还淌着银汁似的光。”青花静静听着,睫毛都没颤一下。“我追上去想看清楚,可刚踏上山阶,雪就塌了。”李昱苦笑,“醒了。”青花沉默片刻,忽然道:“郎君可知,昆仑墟雪峰顶上,确有一处‘月缺台’?”“啊?”“孙真人藏书阁第三层,东面第三架,第七卷《西域异闻录》末页有载。”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瞳孔里映着渐次亮起的星子,“说是古时有仙人在此祭月,因心有所憾,祭坛所铸银月,便永远缺了一角。”李昱愕然。他昨夜胡诌的瞎话,竟真能在孙思邈的藏书里找到出处?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连这个都记得,话到嘴边却变成:“……你常去翻孙真人藏书?”“嗯。”青花颔首,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留下微痒的触感,“郎君若不信,明日可同去查证。”李昱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若有似无的印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昨夜钻进被窝时,青花蜷在他怀里装睡,想起她总在寅时末之前就悄然睁眼,屏息听他呼吸是否均匀;想起她今晨烧水时手腕上那道新鲜的烫红,是为试水温亲手探入沸水所致;想起她方才覆上他手背时,小指无意识蜷起的弧度,像一枚收拢的、蓄势待发的花苞。原来最不知死活的,从来不是他。是他竟以为自己那点浮浪言语,能轻易搅动这潭深水。“青花。”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晚风里,“你为什么……”“嘘。”她忽然竖起一根食指,抵在他唇上。那指尖微凉,带着药草清苦的余味。李昱瞬间噤声,只觉那一点凉意顺着唇纹一路烧进心口。青花收回手指,转身望向远处含章别院翘起的飞檐。最后一缕霞光正从檐角滑落,像一滴将凝未凝的朱砂泪。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郎君不必问。奴婢亦不答。只愿郎君记得——”她侧过脸,夕照为她轮廓镀上金边,琉璃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沉落,又徐徐升起,坚定得不容置疑:“八年内,青花之子,必承郎君之姓,亦承郎君之骨。”话音落时,白虎突然昂首长啸。一声清越虎啸撕开暮色,惊起栖在梨院墙头的数十只归鸟,扑棱棱飞向靛青渐染的天幕。李昱怔在原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不是欢喜,不是惊惶,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疼痛的确认——原来他所有插科打诨的遮掩,所有故作轻松的退让,所有自以为是的掌控,在她这里,从来都无所遁形。她早已看清他灵魂褶皱里的每一粒微尘。“走吧。”青花已率先迈步,素裙摆拂过道旁野蔷薇,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铃铛该备好宵夜了。”李昱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翻身下虎。白虎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手臂,他下意识摸了摸它颈后浓密的鬃毛,指尖触到一处异样——湿的,微黏,带着淡淡铁锈气。他猛地撩开白虎颈后浓密的长毛。一道两寸长的暗红抓痕赫然在目,边缘已微微发黑,皮肉外翻,渗着混浊的黄水。伤口不深,却狰狞,像是被什么尖利之物反复刮擦所致。“无灾!”李昱低喝,白虎耳朵立刻耷拉下来,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前爪里。青花闻声回头,只瞥了一眼,便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浸了随身携带的金创药粉,动作利落地按在伤口上。白虎疼得一哆嗦,却只是闷哼,不敢挣扎。“昨夜?”李昱声音发紧。青花垂眸,指腹沾了药粉,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替白虎止血。“嗯。郎君在紫宸殿时,它闯进了后园假山洞。”李昱心头一凛。后园假山洞?那地方他亲自勘验过,蛇鼠绝迹,连蜈蚣都爬不进去。除非……“谁放的?”青花没答,只是将素帕仔细叠好,裹住伤口,又用细麻绳缠了两圈。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李昱,眼神平静无波:“郎君忘了?昨夜,您可是‘不知死活’地,把陛下和舅舅都气得掀了桌子。”李昱浑身一僵。青花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嘲讽,倒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既有人敢在含章别院后园放毒蝎,自然也有人,敢在紫宸殿外……等您出来。”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李昱骤然绷紧的下颌线,轻轻道:“郎君,您昨夜说的那些话,吐蕃建朝、西域边患、仙人授策……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蜜的刀。刀刃朝外,刀柄,却递到了别人手里。”李昱脑中嗡的一声。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老李会深夜召他至紫宸殿。不是为了听他胡诌,而是有人在他开口之前,已经将“吐蕃建朝”、“仙人示警”这些字眼,原封不动地,塞进了皇帝的耳朵里。有人在钓鱼。钓的不是他李昱这条小鱼,是李世民这条潜渊巨龙。而他,不过是被抛出去的、最诱人的饵。冷汗,沿着李昱的脊椎无声滑下。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原来昨夜的狂言乱语,根本不是他在演戏,而是有人,早就在暗处搭好了戏台,只等他登台,唱一出惊心动魄的《醉打金枝》。青花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忽然抬手,用素帕一角,轻轻拭去他额角沁出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带着药香的指尖拂过他眉骨,像一片羽毛落下。“郎君不必怕。”她声音低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奴婢昨夜守在后园门边,瞧见了那人影。黑衣,束发,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穗是褪了色的绛红,像干涸的血。”李昱瞳孔骤然收缩。绛红剑穗……他记得!上月在玄武门校场,他替魏征送一份急报,曾见过一个黑衣内侍,腰间就系着这样一条剑穗。那人当时正与太子李承乾的伴读王晊低声交谈,王晊手中,正捏着一封火漆未启的密函。王晊……李承乾……吐蕃?一个荒谬又冰冷的念头,像毒蛇般钻进李昱脑海——难道李承乾,早已通过某种渠道,知晓了吐蕃即将建朝的消息?甚至,比他还早?“郎君。”青花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那人影,往东宫方向去了。”李昱猛地抬头,对上青花的眼睛。那双琉璃瞳孔里,映着漫天初升的星子,也映着他自己苍白而震惊的脸。没有劝阻,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平静。“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昨夜那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是演给东宫看的?”青花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将染了药粉的素帕仔细叠好,收入袖中,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等着。李昱看着那只手。素白,纤长,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他第一次教她辨认曼陀罗根茎时,她不小心被药锄划破的。他慢慢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手指立即合拢,将他的手完全包裹。掌心温热,指腹的茧子刮过他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麻痒。“郎君。”她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寂静的暮色里,“有些路,您既然选了,便只能往前走。退一步,便是万丈悬崖。可若您信奴婢……”她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琉璃瞳孔里,星辉流转,仿佛有整个银河在其中无声奔涌:“青花,愿为您执灯。”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李昱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片浩瀚而坚定的星海,忽然觉得,昨夜那些不知死活的狂言,那些在帝王与权臣面前摇尾乞怜的狡黠,那些自以为是的周旋与算计……在这一刻,都轻飘飘地,落了地。原来最不知死活的,从来不是他。是他竟以为,自己那点微末的胆量与机巧,能在这盘棋局里,走出一条生路。而真正不知死活的,是那个在暮色里向他伸出手,说愿为他执灯的女子。白虎低低呜咽了一声,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李昱的小腿。李昱低头,看着青花紧紧包裹着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远处含章别院那扇熟悉的、透出暖黄灯光的朱漆大门。门内,枫叶和铃铛该在布菜了。无灾的食盆里,或许还温着半只酱肘子。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青花的床褥下,该铺着新弹的、蓬松的柳絮。而门外,暮色四合,星斗初垂。东宫的方向,灯火辉煌,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茔。李昱深吸一口气,晚风里带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还有青花袖中散逸的、清苦的药香。他反手,将青花的手,握得更紧。“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激起一圈圈沉稳的涟漪,“青花,我们回家。”白虎昂首,迈开四蹄,踏着满地碎金般的余晖,驮着两人,不疾不徐,向那扇透出暖光的朱漆大门走去。身后,蜿蜒小径被暮色温柔吞没,唯有他们并肩的身影,在渐次亮起的星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那一片温暖而坚定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