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之上，十几辆牛车迤逦而行。赶车的多是临时“借”来的富户家车夫，一开始还胆战心惊，可当强徒们从豪民富户家里借来酒肉分给他们吃了，又将从盐场内搜得的宝钞散给他们后，畏惧感渐渐消失了。来...黄田港的码头上，湿气裹着江风扑面而来，咸腥中混着鱼鳞刮破后渗出的微腥，黏腻地糊在人脸上。江官宝一脚踩在青石阶上，靴底碾过几片干瘪的鱼皮，咯吱作响。他身后跟着虞渊、铁牛、梁泰三人，皆未披甲，只着灰布短褐，腰间却各自悬着刀鞘——刀未出鞘，可鞘口磨得发亮，刃线隐透寒光，像是沉睡的蛇脊。码头边停着三艘运盐船，船身乌黑油亮，舱盖半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竹篓，篓中盐粒粗粝如雪，被日头一晒，反出刺眼白光。几个挑夫正弯腰卸货，脊背绷成弓形，汗珠顺着脖颈滚进衣领，砸在盐堆上，瞬间蒸得无影无踪。“黄掌柜呢？”江官宝问的是个蹲在缆桩旁剔牙的老艄公。老艄公眯眼打量他片刻，忽咧嘴一笑，牙缝里嵌着黑丝：“官人找黄大？他今早在广福寺后巷修香炉脚——说那铜脚歪了，香火不旺，菩萨要怪。”江官宝眉梢一跳，没接话，只朝虞渊颔首。虞渊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上刻“盛业商社·丙字七号”八字，递与老艄公。老艄公接过，拇指在“丙”字上摩挲两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才将铜牌还回，起身拍了拍屁股：“跟我来。”穿过后巷，便是广福寺山门。山门外槐树浓荫匝地，蝉声嘶哑，树影里斜倚着三个汉子，皆作香客打扮，可袖口磨得发毛，指节粗大，虎口覆着厚茧，一看便不是拜佛的主。见一行人来，其中一人略一偏头，另两人立刻垂手退入墙根阴影，动作利落如鹰敛翅。老艄公在山门侧的小角门顿住，伸手叩了三下，节奏极缓，似敲木鱼。门内应声而开，露出半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眉断了一截，结着陈年疤痂。正是黄掌柜。他目光扫过江官宝，又掠过虞渊三人，最后停在铁牛身上，喉结微动，却未言语，只侧身让路。角门内是片荒废的菜园，几畦芜菁长得稀疏，土垄间插着几根竹竿，竿顶悬着褪色的纸幡，随风轻晃，像招魂的引路符。菜园尽头有间矮屋，门楣歪斜，匾额上“香积厨”三字剥落大半，唯余一个“香”字，墨色斑驳，如凝固的血。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桐油与新漆混杂的气息扑来。屋中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漏下窄窄一道天光，照在中央一张榆木案上。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腹凹陷，三足断裂其二，炉盖歪斜，露出里面未燃尽的香灰。黄掌柜正蹲在案旁，用一把小锉刀，细细打磨炉脚断口。他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道：“盐船到了？”“到了。”江官宝答。“鱼盐三分，我留一份，其余归你。”黄掌柜锉刀不停，“昨夜有两条船没靠岸，说是江心起了雾，雾里有人影晃动，船老大不敢进。”江官宝眼皮一跳：“人影？”“嗯。”黄掌柜终于抬头，那双眼睛在昏光里竟泛着灰白，像蒙了层薄霜，“不是水鬼。水鬼不会站得那么直，也不会手里拎着钩镰。”屋内霎时静得只剩锉刀刮擦青铜的沙沙声。铁牛右手已按在刀柄上，拇指缓缓顶开刀镡；梁泰则悄然移步至门边，背靠土墙，右脚微屈，随时可蹬墙跃起。“钩镰……”江官宝低声重复，脑中电闪——淮西贼惯用钩镰枪破阵，专削马腿、断盾臂，凶狠刁钻，非久经战阵者难御。“他们过了江？”“没过。”黄掌柜放下锉刀，从案下抽出一卷油布，层层揭开，露出一截断刃——刃口锯齿密布，刃脊微弯，断面参差如犬牙，断口处凝着暗褐血痂。“这是今晨在芦苇荡捞上来的。钩镰的镰刃，连着半截木杆，杆上缠着麻绳，绳结打得是淮南盐帮的死扣。”江官宝伸手欲取，黄掌柜却将断刃往回一缩：“先说事。”“好。”江官宝解下腰间钱袋，倒出三枚银锞子，排在案上，“崇圣寺住持可在？”黄掌柜瞥了一眼银锞，指尖拨弄一下，银子纹丝不动，显是足重。“在。昨儿刚从镇江回来，带了两个僧兵，说是护送一批经卷。”“经卷？”江官宝冷笑，“什么经卷要僧兵护送？”“《金刚经》一百零八卷，泥金抄本。”黄掌柜终于将断刃推至案沿，“住持说，若有人问起，便说经卷乃镇江府学所赠，为贺江阴州学重修文庙之喜。”江官宝盯着那断刃，良久，忽道：“你信么？”黄掌柜没答，只从怀中摸出一块半腐的皂角，就着案角铜盆里的清水，慢条斯理搓洗起手指上的铜绿。“我不信。”江官宝自问自答，声音压得极低，“镇江府学穷得连学田都典当了三次，哪来的钱抄百卷泥金经？再说，府学与州学素来不合，贺礼送得再厚，也不会越级送到江阴州学——更不会劳驾崇圣寺住持亲自押送。”他顿了顿，目光如钉：“那经卷箱子里，装的怕是刀。”黄掌柜搓洗的动作停了一瞬，皂角滑落盆中，溅起几点水星。“箱子在广福寺藏经阁第三层，今早刚抬进去。住持吩咐，不得擅开，违者逐出山门。”“谁抬的？”“广福寺火工僧，共六人。领头的是个跛脚和尚，法号净尘。”江官宝记下名字，又问：“崇圣寺住持法号？”“慧明。”“他身边僧兵，可带兵器？”“刀、棍、链子锤，样样齐全。”黄掌柜终于擦干手，从案下拖出一只竹筐，筐中码着十几双草鞋，鞋底厚实，针脚细密，“昨夜雾重，我让匠人赶制了一批。鞋底夹了薄铁片，防钩镰割脚。”江官宝拿起一双，掂了掂，果然沉实。“多少双？”“六十双。够你手下人换两轮。”“钱？”“不要钱。”黄掌柜摇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说。”“若真起了杀伐，广福寺上下百十口人，求你保全。”江官宝盯着他，忽而笑了：“黄掌柜，你何时变得这般慈悲？”黄掌柜也笑了，那笑容干涩如枯叶摩擦：“慈悲？不。我只认一个理——广福寺的香火，养活了码头三十户人家。香火断了，三十户断粮。我黄某人吃盐，也吃这三十户的饭。”江官宝沉默片刻，将手中草鞋放回筐中，郑重道：“好。若我在此地动手，广福寺僧众，一人不伤。”黄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转身从墙角拖出一只樟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六副皮甲——正是蒋成陀赶制的首批，皮色沉褐，鞣得柔韧如革，肩甲处以铜钉铆固，甲面涂着一层薄薄桐油，在昏光下泛着幽暗光泽。“先验货。”黄掌柜道。江官宝未动，只朝铁牛示意。铁牛上前，抓起一副皮甲抖开，双手猛力一扯——皮甲绷紧如鼓，纹丝未裂。他又抽出腰刀，刀尖轻点甲面，只发出闷响，未见丝毫凹陷。最后，他解下背上长柯斧，斧刃斜劈而下，斧锋撞在肩甲铜钉上，火星迸溅，皮甲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好料。”铁牛难得开口，嗓音如砂石相磨。黄掌柜点头：“猪皮三层，羊皮两层，中间夹了熟牛筋绞成的网。蒋成陀的手艺，没掺假。”江官宝这才上前，指尖抚过甲面，触感微凉而坚韧。他忽然问：“蒋成陀那些日子，可曾离过马驮沙？”“未曾。”黄掌柜答得干脆，“他儿子每日往返送皮料，他自己守着作坊，连茶肆都没去过。”“那就好。”江官宝松了口气，随即又道，“你可知，前日有批盐船，在焦山附近遭劫？”黄掌柜擦拭铜炉的手一顿：“听说了。死了六个盐丁，船被凿沉，盐全喂了鱼。”“劫船的，用的也是钩镰。”江官宝目光如锥，“船上捞起的断刃，跟这一模一样。”屋内空气骤然凝滞。窗外蝉鸣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喉咙。黄掌柜缓缓直起身，从案下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粗钝，显然用了多年。“藏经阁的锁，是老式梅花锁。钥匙只此一把，住持贴身带着。”他将钥匙放在江官宝掌心，冰凉沉重，“今夜子时，广福寺后山竹林，有人等你。”“谁？”“净尘。”黄掌柜目光沉沉，“跛脚和尚，昨夜抬箱子的人。他说，他不想替死人守灵。”江官宝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生疼。“为何信他？”“因为他昨夜偷偷烧了一捆经纸。”黄掌柜指向窗外远处，“就在后山乱坟岗。我亲眼看见火光。烧的，是半卷《金刚经》——页脚有朱砂批注，字迹跟崇圣寺藏经阁的经目登记簿一模一样。”江官宝心头一震。朱砂批注？那是寺院内部流转的凭证，外人绝难模仿。“他为何烧？”“怕被人查出他偷看过箱子。”黄掌柜声音低哑，“他说，箱子里没经卷，只有一摞白纸，纸上印着……兵部勘合的骑缝章。”兵部勘合！江官宝脑中轰然作响。那是朝廷调兵遣将的凭信，盖着兵部大印，一旦流出，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看见了？”“他只看见一角。”黄掌柜摇头，“但足够让他明白——这趟‘经卷’，比刀更烫手。”江官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寒潭深水。“子时，竹林。”“我会让人清出一条路。”黄掌柜说完，弯腰继续锉那香炉断足，锉刀声重又响起，沙沙，沙沙，如毒蛇吐信。离开广福寺时，天已擦黑。江官宝未走正门，而是随黄掌柜绕至后山。山径陡峭，两旁竹影森森，风过处，竹叶簌簌，恍若万鬼低语。行至半山腰，果见一条新辟小径，碎石铺就，尚带泥腥，显然是刚清理不久。“就在这儿。”黄掌柜驻足，指向竹林深处一株歪脖老竹，“竹根下埋着三把短匕，鞘上有红绳标记。子时前，你会看见竹影晃动三下。”江官宝点头，忽道：“黄掌柜，若慧明住持真是奉命行事，他背后之人，是谁？”黄掌柜仰头望天，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最后一线天光。他久久不语，直到鸦群掠过林梢，发出凄厉啼叫，才缓缓开口：“江阴州判——赵秉忠。”江官宝瞳孔骤然收缩。赵秉忠！那个上月刚由集庆路转运司调任江阴的州判，履历干净得如同新刷的粉墙，连岳父都只是个告老还乡的七品主簿。可此人到任不过二十日，便接连办了三件“大事”：一是严查私盐，二是整顿巡检司，三是勒令各乡里正每月上报“流民名册”。表面看是勤政，可江官宝心里清楚——流民名册，从来就是栽赃的利器。只要名录上多添几个名字，再寻个由头“查实”，便可名正言顺地捕人、抄家、充军。而赵秉忠调任前，正是集庆路转运司专管盐铁课税的员外郎……“他图什么？”江官宝声音冷如铁。“图盐。”黄掌柜吐出二字，再不多言，转身隐入竹影，背影单薄如纸，“子时，莫迟。”江官宝立于原地，晚风拂过面颊，竟带着一丝血腥气。他抬手，缓缓解开胸前衣扣，露出内里一件玄色软甲——甲面亦是猪羊皮鞣制，却比蒋成陀所制更薄、更韧，甲片边缘以细铜丝密密绞缠，关节处缀着核桃大小的铜铆，铆钉纹路暗合北斗七星。这是他半月前托刘家港一位退伍老军匠秘制的“伏羲甲”，天下仅此一件。他重新扣好衣襟，指尖抚过心口位置——那里，一枚铜钱大小的铜牌正贴着皮肉，牌面阴刻二字：靖难。靖难……江官宝无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远处，广福寺晚钟悠悠撞响，一声，两声，三声……余音未散，山下黄田港方向，忽传来一阵急促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是巡检司的夜巡更鼓。江官宝嘴角微扬，抬步走向竹林深处。竹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脆响，如同无数把小刀，在黑暗里，悄悄磨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