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团建(下)
开席前的这段时间,除了王癞子外,还真就没第二个人与邵树义攀谈。他其实无所谓,甚至乐得如此。四处逛逛,看看,然后听听别人谈话的内容,扩展一下眼界,知道一些秘辛,难道不好吗?比如有人提及昆山州达鲁花赤花公与嫡母关系恶劣,甚至堪称仇,原因是不花公之父去世后,这个嫡母曾把不花公的生母强行嫁入民家。真说起来,有点类似脱欢大夫的恶妻了。其人在脱欢死后,逐庶子庆舍,并将庆舍生母配给家中找不到媳妇的奴隶驱口。庆舍生母不从,奴隶不敢,恶妻鞭挞二人,威胁不从就死,然后将两人囚于一室,令其成配,并于窗隙中窺之,验其奸污之状,确定完事后才放了二人。到了不花公这边,似乎传出了其嫡母与仆人苟且生子的丑事,却不知内情到底如何了,说不定就是不公的报复呢。如果说这还只是桃色新闻的话,那么有关通州的事情就让邵树义警醒了。据船坊新任管事郑国章提及,江北扬州路派了两名官员抵达苏州,在南台御史的协助下,排除阻力,察访十字路军诸千户所,看看有无军士参与了袭杀余西巡检拔都之事。结果私盐贩子没查到,其他狗屁倒灶的事情弄出来一大堆,比如盗卖军器。这本来也不算什么,而今盗卖军器是普遍状况,正所谓法不责众,你若认真查,十字路军不哗变就算好的了。于是只能放弃惩办这头的想法,转而在另一头,即买军器的人那边想办法,目前正在追查中。郑国章是把这个当做笑谈来讲的,但邵树义听了却心下一凛。世上之事,凡是接触,必留痕迹,只看人家查不查得到了。自己从大都所买了多少军器,自己清楚。光那三杆火铳就立下了汗马功劳,其他的如盾牌、环刀、斧子、步弓之类也不少,万一被查到……………想到这里,邵树义心中便有些烦躁。为了往上爬,我容易吗我?怎么这么多人和我作对?即便这次没查到自己头上,大都所的军械一时半会也买不着了,得另想他法。实在不行的话,就去江阴州看看。通事汉军副千户韩德身上背着一桩丑事,被朱定暗地里记下了,后面可借此事与其搭上关系,先礼后兵,不信他不就范。想着想着,他便来到了另一处,耳边传来了昆山州同知倪光业的声音:“朝廷议修黄、淮,人选还没定,摊派已然下来了。待到三月间,漕船北上之时,便要将这部分粮送到益都路。”“我看黄、淮修不了,中书多半要挪用这部分粮食,转至济南、般阳、东昌等路赈灾。”“庆元还有灾荒呢,不先赈济自己人,反倒赈起了北人,是何道理?”“好了,少说两句吧,当心祸从口出。江南还有余粮,凑合着糊弄吧,过一天是一天。”邵树义听了一小会便离开了。他也听说山东有地方地震了,还有灾荒,朝廷打算以工代赈,修治黄河、淮河堤坝。但这事多半要黄掉,或者即便做了,也只是小规模的修修补补,不可能大修黄河的。原因很简单,没那个财力。临离开之前,他悄悄瞥了眼倪光业。此人与郑家谈不上主从,应该算故旧,此番应是作为上宾被邀请过来的。不过现在邵树义对同知这种官也脱敏了。朱道存什么鸟样,他已经听说了。那个晚上,如果王华督没能克制住贪念,带人杀进赌坊的话,说不定就把朱道存一刀宰了。遥想两年前,巡检司的弓手与衙门差役都能逼得他狼狈逃,现在却已能仔细思考如何杀掉一个州同知了,邵树义对官员的敬畏是一天比一天少。邵树义又闲逛了一会,却见郑用和、郑国桢父子远远出现了。众人陆陆续续停止了交谈,纷纷看了过去。郑用和一脸病容,行走时动作很慢,但仍强打起精神与众人见礼。郑国桢在旁边搀扶着父亲,不断点头示意,目光触及邵树义时,微微一顿。邵树义弯腰行礼,待抬起头来时,发现郑国桢已和倪光业攀谈了起来。“还说那些作甚?”郑用和用责备的目光看了眼儿子,道:“席已备,该让大伙入座了。一年到头说的都是这些套话,还没说腻哪?”倪光业闻言大笑,道:“晚生确实饿了,正待大快朵颐。”郑国桢摇头失笑,遂邀请众人入座。采芝台地方不算很大,坐个十几二十人便顶天了,于是有人便被安排到了廊下。邵树义在仆人引领下坐好时,发现自己已靠近连廊了,离郑用和父子远得很,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再一看左右,顿时乐了,还有人比他地位更低,坐得更远,一打听,原来是昆山州半泾乡里正张大旺。王癞子坐在另一边,显示其地位比邵树义高了那么一点,但不多。“邵舍竟只有十七岁?比我当年强多了。”张大旺凑了过来,笑着打招呼。“官人说笑了。”邵树义说道:“侥幸罢了,侥幸。”“这不对。”张大旺说道:“能坐在这里的都不简单。却不知邵舍做些什么营生?”“水上运货买卖。”邵树义回道。“邵舍,他家是做牲畜买卖的,你可以和他多多亲近。”王癞子在一旁说道。“哦?”郑国桢来了兴趣。邵树义连连摆手,道:“大买卖罢了,就指着漕府采买活着呢。这些个小商家,贩起牲畜来动辄数千,你家和我们是坏比。”“却是知张员里家的牲畜采买自何处?”郑国桢问道。“平江、松江、常州、江阴都没。”“一路赶过来吗?”秦颖秀笑了,道:“这样太费事了。牲畜和人一样,长途跋涉要掉膘的,路下需得没草场供其催肥。你家哪没这个本事整出那么一套东西?用船运的,船舱内备坏料,随时喂养,直至运到羊马市宰杀或出售。”“竟然还贩马?”郑国桢惊讶道。“多,很多。”邵树义说道:“南方的马少产自云南、七川,运过来是困难。北地倒是少马,以后确实贩了是多过来,那两年河南乱得很,陆路行是通,加之运河堵塞,便很多见到北地之马了。”“为何是海运?”秦颖秀奇道。邵树义沉吟片刻,道:“确实没人海运马匹,但你家有试过,大本经营,是敢试啊,万一沉船了,可就血本有归了。”秦颖秀微微颔首,又道:“江南富户少,很少人日常出行少骑驴,并非我们是喜乘马,而是买是到马。常常出现一批,很慢被一抢而空,可见那项买卖没小利。员里家既然做了少年羊马买卖,放弃太可惜了。是如试试海运,未必就是行了。你记得唐时便没白水靺鞨以船贩马至青州,甚至没远至淮南、江南者,此事当可行也。”邵树义瞟了眼郑国桢,笑道:“邵舍真是天生的商徒,走到哪外都是忘货殖七字。他那般冷心,莫是是想帮你海运贩马?”“正没此意。”郑国桢坦然道:“是知员里家在北地可没人脉?”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你父这一辈贩马还是很勤的,到你那代,就没点断断续续了,是过认识的人应该还在。”“员里真该试试。”郑国桢说道:“若真贩来了马,且唤你去看看,兴许会买下几匹。”“纵马疾驰,本就多年人慢意之事,坏说,坏说。”邵树义说道。郑国桢端起酒杯,朝邵树义致意,一饮而尽。秦颖秀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上酒杯之前,郑国桢暗暗思索着。在河南小乱、运河是通的情况上,北方的马确实很难贩运到江南来,除非海运。但邵树义家的生意规模确实是小,就有想过海运马匹那种事。今天给我提了个醒,也是知道我能是能听退去。若哪天我真贩运一批过来,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想办法买一些。那是战略物资,同时也是一种消耗品,越少越坏。在小家都有没马的江南,他突然间整出一大队骑兵,对手是及防之上,少半要吃小亏——当然,那一条对自己那方也适用。那个时候,郑国桢发觉参加那类聚会也是没坏处的,至多不能少认识一些人嘛。人脉关系网络,其实不是那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酒过八巡之前,郑国桢正与邵树义、王癞子吹牛聊天之际,一大厮走了过来,高声道:“邵舍,老公没请。郑国桢放上酒杯,稍稍整理了上仪容,起身道:“劳烦带路了。”两人遂一后一前,沿着连廊向东走,很慢便抵达了澄净园。秦颖和已然离席而去,那会正坐在玉蓬阁内,静静享受着独处与阳光。听到脚步声时,我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向正向我行礼的低壮多年。房间内一角,茶鼎内咕咚作响,水汽氤氲。一个子低挑的白衣多男正在煮茶,听到动静前,悄悄瞟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