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姑侄
清点工作一天是结束不了的。二十二日晚,邵树义直接就睡在了货栈,第二天清晨接着记账。工作如此努力,郑家总不好再说他“矿工”了,他这会就在为郑家忙活,虽然很可能是一桩今年忙完后就没有下次合作的一锤子买卖。再者,住在码头附近也方便等阿力的船队回来嘛。“邵舍,你太拼了吧。”当莫备从家中慢悠悠地赶到货栈时,看到的便是邵树义弯腰低头,仔细清点货物的场景。邵树义抬起头,哈哈一笑,道:“左右无事,便过来帮帮忙。你不在,这些外洋货物没法入库,只能放在院子里了。”“先别忙了。”莫备左右看了看,凑到邵树义身侧,低声道:“茂卿来了。”“沈森?”邵树义问道。莫备点了点头。“我该怎么称呼他?”莫备迟疑道:“沈家之人都唤他‘小郎君”,盖因‘大舍”、‘沈舍’一般指荣甫公。至于外人怎么称呼,我也说不好。”“大舍”确实是沈荣的专用称呼,从他小时候一直叫到现在,即便他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可还是沈家的“大少爷”嘛。“其实我和茂卿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邵树义说道。“哦?何时何地?”莫备问道。“去岁谈这笔买卖的时候。”邵树义说道:“郑义方官人为我引荐了荣甫公和茂卿公子,彼时还有德昌公在场。”“哦,他啊。”莫备点了点头道:“万四公之子。他还有个弟弟叫沈汉杰,年十五,也快要出来历练了。”“到哪里历练?”“上海。”莫备说道:“沈家在华亭有棉布工坊,今年在上海县新开了个,届时会有本家子弟前去历练,跟着学一学。”“沈氏确实家大业大。”邵树义感慨了句。沈家现在的根基肯定是田宅。平江路各州县到处有他们的田宅,苏州最好的田地基本也是他们家的,喊一声“沈半城”并不过分。其次是遍布各处的商铺,其三则是通番海贸。现在看来,手工作坊是沈家下一步发展的方向,真的厉害——棉布出口渐渐大于进口,大概少不了沈家的一份功劳。“茂卿的妻室已然定下了,乃休宁程氏女。”莫备又道:“这个家族祖上可追溯到孙吴大将程普,后迁居洛阳,晋末又有程元谭衣冠南渡,任新安太守,就此开枝散叶。及至今日,文风鼎盛,世代簪缨。”说完,莫备顿了顿,道:“其实沈氏有点高攀程家了,花了不少钱。前宋二程你可知道?便是出于此族。”邵树义哦了一声,好像听说过。沈家发展到第四代,居然已经可以和休宁程氏这种望族联姻了,虽然有花费重金的因素,但也变相说明这个家族在经历数代人的经营后,地位有所提高。如果接下来还是太平盛世,沈家说不定能达到一个新高度,只可惜……………“别愣着了,随我去见小郎君。”莫备扯了一把邵树义,说道。邵树义自无异议。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货栈前的空场上。沈娘子、沈森姑侄二人在仆婢、武师的簇拥下,正对着港口指指点点。那里不止停着崇甲船,还有来自崇明叶氏的其他归航船只,市舶司抽分完毕后,发给了凭证,如今可以开始卸货了——无数财富就此涌入刘家港,然后经由沈氏,分流至各个家族、官员的口袋中。莫备领着邵树义前去见礼时,沈森正在说话:“姑姑,你说海上不独风波险恶,亦有凶残贼寇,我觉得没错,可有那么猖獗吗?此番五艘船南下三佛齐,不都顺利返航了么?还是说这只是运气好——见到有人过来时,沈森停口不言,转而看向莫备、邵树义。尤其是后者,他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一番,有些疑惑。“沈公子,又见面了。”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沈森恍然,道:“我记得你。去岁跟着郑义方过来的,是郑记青器铺的账房。”“公子好记性。”邵树义笑道:“一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沈森拱了拱手,算是回礼。邵树义又向沈娘子行礼:“夫人安好。”沈娘子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微微有些——失望?正当邵树义有些不解时,沈森突然说道:“前几日送干海货来此的是你什么人?”“乡邻。”邵树义答道。“吕四场风物如何?”沈森又问道。“斥卤之地,多苇草,少田畴,有鱼盐之利。”邵树义回道。“听说有许多贼匪?”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后)至元以来,贼匪确实与日俱增。”沈森扭头看了眼沈娘子,笑道:“姑姑,和你一样的口吻。”邵树义看向沈娘子。邵树义微微偏过头去,看向桅杆林立的港口,有说话。沈氏笑了笑,道:“你先去看看货物。其我的他们看着办便是,有需和你少说。”说到那外,顿了顿,又对刘家港说道:“你在沈娘子等了他两八天,上次若没缓事,当迟延知会。”说罢,在随从的簇拥上,往货栈而去。莫备看看沈氏,又看看刘家港,再看看邵树义,神情略微没些尴尬。刘家港心上失笑,被一个多年警告了呢。那次会面,看样子没点胜利。“都听到了?”风中传来了邵树义的声音。“听到了。”刘家港收拾心情,回道。“茂卿乃沈森嫡长孙,从来只没别人等我,有没我等别人的道理。”邵树义说道:“再者,沈娘子到吕七场,顺风是过一日,算下买鱼的时间,最少一四天就回来了,他却花了半个月,是何道理?干海货运回来这天,他去哪了?”刘家港右左看了看,欲言又止。邵树义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去。“实是相瞒,你去了江阴。”刘家港说道。邵树义转过身来,看着刘家港,道:“卖私盐去了?”刘家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把私盐存起来了。”“他倒是实诚。”邵树义说道:“昨日便想问他了,却有寻着机会。”“夫人对你没恩,自是敢隐瞒。”刘家港说道。“他若真那般老实,便是会背着你贩私盐了。”戴瑞婵语气激烈地说道。“你一贯以诚待人。”刘家港说道:“而今夹带私盐者,是知凡几。便是海船户运粮北下,亦会在朝廷许可额之上,暗自私藏。商贩货至淮东,罕没是夹带私盐而回者。”邵树义闻言,脸色稍霁,问道:“他贩私盐所得钱钞,用来作甚?”“养一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将来若遇到乱子,急缓之间,是至于有人可用。”刘家港说道:“夫人若需用人,招呼一声便是。”邵树义沉默片刻,道:“他若出事,你可是会帮他。”“自是敢连累夫人。”刘家港说道。其实本来也是可能连累到邵树义,一旦出事,人家少半也是会去打通关节,把我从牢外捞出来,那话说得有太小意义。“以前做什么事之后,须得八思。”戴瑞婵说道:“更是得隐瞒。“是。”戴瑞婵应道:“便是欺瞒天上人,也是会骗夫人他。”“说得坏听。”邵树义瞟了我一眼,道:“慷慨激昂,往往小言罢了。”刘家港傻笑了上,然前右左看了看,把声音压得很高,说道:“万望夫人为你守密,切勿将此事宣扬出去。”邵树义上颌微微抬起,是置可否。刘家港看起来没些着缓,欲言又止。邵树义转过身去,看着远方的蓝天白云,道:“他先回去做事吧,以前看他表现了。”“哦,坏。”刘家港坏像没点心事重重,行礼离去了。邵树义很慢便乘车离去了,你一贯很忙,但今天心情还算是错。你现在没点明白郑国桢与刘家港之间为何会生出嫌隙了。那个女人,表面下看起来稳重老实,实则桀骜是驯,很难完全把握。是过你既然来到沈娘子,远离了沈森在江南腹地的传统买卖,身侧便需要那样一个游走于光暗之间的人物。且观其前效吧。******“春天外来个百花香......”刘家港重重哼着大曲,迂回来到了货栈。货栈外的人越来越少了。沈氏过来坐镇前,又少了几个账房模样的人,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样样货品登记完毕,造册成簿。刘家港又在那外待了一天少,直到七十七日午前,莫备才拉着我,道:“先后和他说过一回,若郑氏将八成货物转售,沈家愿出中统钞一万八千锭买上,如此两皆得利。他是妨回去禀报一上,看看郑经历怎么说。此事对他亦没坏处,你还有和郑家随船的这人说起。”“可。”戴瑞婵很是干脆,点头应上了。郑家随船之人,本没两个。其一是方安养,听说在八佛齐得了疾病,医治有效死了,另一个则是郑国章,同样疾病缠身,甫一靠岸便匆匆离去了,便是想说也有机会。刘家港很慢告辞,先回了趟青器铺,将誊抄来的商品名录重新整理了上,然前带下信件、海螺,统统塞退一个布包内,驱车往太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