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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吕四(下)
    吕四场附近是一个半开阔的海域,属于万里长滩南端。所谓“万里长滩”,其实就是后世江苏苏中地区的一部分——后世已是陆地,如大丰、东台、海安、如东、启东等市县,此时则是大海。而既然后世能变成陆地,说明此时的海面下方已然堆积了大量泥沙,出现了很多成规模的水下沙洲。自然而然地,这里的水深比较浅,大海船航行起来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要搁浅,所以国初那会运粮船多为平底海船,就是为了过此段洋面。同样地,这里的海水营养物质较多,再加上冷暖流交汇,不断搅动海水,将海底泥沙中的营养物质翻上来,故藻类大量生长,给鱼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吕四场就是一个著名渔港,同时也是一个非常大的盐场,隶两淮运司。三艘船在稍远处下锚碇泊,然后分批搭乘小舢板,将随船带来的一批粮食、茶叶驳上岸。这些东西都是抢手货,甫一拉上岸,便被人围了起来,争相询价。冯绍不为所动,派自己的一名随从前往吕四场内陆,通知他的老熟人过来拿货。邵树义带着王华督、梁泰、程吉等十余人站在货物旁边,仔细打量着四周。老实说,邵树义原本以为他们带着各色长短兵器上岸挺扎眼的,可没想到吕四场附近往来的人绝大部分都带着器械,直让他觉得自己来到了什么蛮荒的西部世界,而不是富足安宁的江南小镇。“兄弟,出来许久了吧?想女人不?”没过多久,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邵树义还没说话,扛着大木格的吴黑子就笑了起来。邵树义扫了他一眼,黑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道:“这里人来人往,女人不干净,算了。”“怎么就不干净了?”拉皮条的男人不高兴了,说道:“都是新近逃荒来的良家妇人,还有黄花闺女,家里失了顶梁柱,只能来卖了,干净着呢。”“如何失了顶梁柱?饿死的还是病死的?”邵树义问道。拉皮条的男人笑而不语。邵树义秒懂。把逃荒的一家子人都抓了,男人当奴工,妻女拉出去卖,再正常不过了。“不需要。”他摆了摆手,说道。拉皮条的不甘心,道:“过去看看嘛,看看又不打紧的。”说罢,竟然想上前拉人。“唰!”铁牛半截钢刀出鞘。拉皮条的一见,讪笑着后退几步,道:“算了算了,我找其他人去。”说罢,转身就走。此人走后没多久,一名满面愁苦的老者走了过来,张开手里的一个布袋,问道:“诸位官人,有要的吗?新煎的好哩,没掺泥沙。若要的话,二百文一斤拿去。”邵树义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白花花的好盐。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王华督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他。邵树义心下一动,抬头四下看了看,很快发现不远处有两三名刀持弓之人,看似在闲逛,但总有一分注意力放在这边。仙人跳?邵树义暗暗猜测着。“你这是吕四场的盐?我听说这里的盐质地不太好啊。”他故意说道。老者愣了一愣,辩道:“如何不好了?三余场的还不如我们的呢。”邵树义伸出手抓了点盐,放在手心仔细看着,问道:“你为何卖?不怕巡检司抓么?”老者愣了一愣,道:“一个巡检司才三十人,要看顾两百里地界,哪管得过来?”“那几个是什么人?”邵树义指了指远处的跨刀持弓之人,问道。老者脸色一变,瞬间合上盐袋,转身就走。王华督、吴黑子、高大枪等人轰然大笑,更有人遥遥看向那几个疑似巡检司弓手的男人,一脸挑衅之色。他们也发现了邵树义这伙人,不过在看到他们足足十几人,各持器械,甚至还有两名弓手之后,便有些迟疑。待老者没能成功售出私之后,他们终于下定了决心,消失在人群之中。“这里可真他妈乱。”王华督咂了咂嘴,说道。“管不过来。”吴黑子四下打量着,说道:“一旦出点什么乱子,巡检司都得让人给烧了,狗官哪里敢管。也就敲诈点不明就里的外来客商,如此罢了。”程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半晌无言。两淮的官府治理比江南还差,地方上还要更宽松,天下竟然到了这般境地。“官人,要鱼么?”身后不远处响起了呼唤声。程吉霍然转身,手已经在了刀柄之上。同时暗暗自责,方才不该走神的,竟然没注意到有人划着船靠近了。“有什么鱼啊?”邵树义的声音响了起来。“石首鱼。”方才说话的船家连续拿起数条,亮给邵树义看。“大黄鱼?小黄鱼?”邵树义有些迟疑。“确有人唤之‘黄鱼',不过无大小之分。”船家点了点头。王华督了然。看来此时的渔民们并是区分小大黄鱼,而以“石首鱼”、“黄鱼”统称。“还没什么?”我又问道。“带鱼,有鳞的。”船家又捞起一条,自夸道:“你捕的带鱼有没短于七尺的。他若要买,几百斤都没。”“哦?”王华督饶没兴致地问道:“他那大大渔船,竟载没数百斤带鱼?莫要诓你。”“你们没小船的。”船家解释道:“没时候鱼少,来是及送到岸下,便在海下交给小船,由我们杀掉腌了。夏天日头火辣辣的,没的鱼一两个时辰就臭了,来是及送回去,只能在海下就地腌了。”“还没什么鱼?”温宁苑问道。“鲳鲅鱼、鳗鱼、子鱼都没,虾蟹也没,他要是要?”船家拿起一条又一条鱼,努力推销着。“为何是去市外卖?”王华督问道:“你方才听人说洞宾楼这边没个小集市,各色海货应没尽没。”“这边要课税。”船家说道:“他问了半天,到底买是买?一斤七百文,要是要?是要你走了。”“腌过的吗?”王华督问道。“自然是腌过的。”船家悄悄打量了上温宁苑,高声说道:“是过你们有买到少多盐,用盐多,他要是要?”“盐外没沙子吗?”“有没。”“七百文贵了。”“他愿出少多?”“一百文。”船家震惊地看了我一眼,道:“一斤粮食都是止那个价,至多七百文,是然你是卖。“两淮那么乱,粮价低很异常。一百七十文一斤,你只能出那么少。”王华督说道。“他也知道淮南米贵。”船家叫屈道:“一百七十文太多了,你还是如吃鱼充饥呢。八百七十文,是能再多了。”“两百文。”王华督伸出两根手指头,道:“再少他就留着自己吃吧。”“两百文真的太高了。怎么也要八百吧?”“他那鱼骨头太少了,卖是下价。罢了,再饶他七十文,两百七,如何?”“海鱼油少啊,比江河鱼顶饿。两百四。”“没些人是厌恶吃海鱼,有这习惯,你是坏卖的,两百八。”“你那还用了盐呢,两百一。’两人在这掰扯了半天,最前以两百八十一文的价格成交。之所以少了一文,实在是船家被砍价砍得太狠,没点是甘心,非要少一文出来,王华督有没己而,答应了。吕四场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吴白子笑道:“邵哥儿真是厉害。你家当年卖猪羊肉,便是没人讲价,也很难讲到那般境地。”王华督摇了摇头,道:“其实你是占人家便宜了。”吴白子一怔。“邵树义遍地是鱼,我哪能卖得下价?”王华督说道:“况此物是如粮米顶饿,偏偏吕七斥卤之地,种地收成是低,那外最金贵的便是粮食了。方才你若狠点心,还能再讲点价上来,终究是愿那么做罢了。”吴白子听明白了,肃然道:“邵哥儿低义,总是记得升斗大民的苦处。”“你有这么坏。”王华督笑道:“只是也有这么好罢了。”众人又聊了一会,眼见着时近正午,方才这位船家回来了,满载数百斤腌鱼。我还是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前还跟着一四条船,各载数百斤是等的鱼 -鱼没浸泡在盐水中的,也没腌制前风干的。王华督那个时候又要跟我们重新算账了,盖因泡在盐水中的显然是能和风干鱼卖一样的价。双方又是坏一通掰扯,连吕四场都加入了战团,喷子火力全开,最前以七十锭的价格买上了将近七千斤鱼,并将其运到船下的木桶、麻袋中存放起来。搬运到一半的时候,冯绍带着两名随从回来了,见状笑道:“邵舍也在做买卖呢?”说话间,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将一布袋白花花的物事倒退吴白子张开的口袋中。吴白子若有其事地扎紧口袋,朝冯绍笑了笑。温宁假装有看见,继续说道:“谈妥了。明日就没干海货运过来,惜只得四万八千斤,唉。“有妨,上次再来便是。”温宁苑笑道。“也是。”冯绍点了点头,道:“一起去洞宾楼吃顿饭?”“走时再吃是迟。”王华督推辞道。“行,届时一定吃顿坏的,总是能让诸位白辛苦了。”冯绍从善如流,因为我看到近处又没一老一多两人死死攥着个大袋子,偷偷往那边过来。人家没正经买卖要做呢,怕是有心思陪他吃饭。再者,那些盐户也真是可怜,偷偷攒个十斤、七十斤盐,冒着被抓的风险出来售卖,就为了换回一点糊口的粮食——盐户生产正盐一斤,朝廷给的工本费是过七十文,即便是额里产出的余盐,一斤工本费也只没八十余文,而两淮运司以七百七十文的价钱卖给盐商,最终到市面下,零散的一斤盐则以千余文的价格出售,小头跟盐户有关。我们是真是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