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不预则废
一个“难”字,道尽了诸般无奈。邵树义似懂非懂,忍不住问道:“敢问夫人,一旦苏州地界上贼匪增多,沈氏如何抵御?”“若出现在自家地界上,花钱请官府出兵剿除。”沈娘子说道。邵树义默然。这就是江南豪族面对贼匪的态度。当然,对他来说可能不是坏事。沈家这种富甲江南的大家族,自然是有奴仆,武师的。不过前者只能当当狗腿子,仗势欺人可以,玩命就算了吧,真正凶悍的江洋大盗能把他们吓死。后者纯粹就是打工的,看家护院可以,玩命得加钱。即便加了钱,也只是玩命地看家护院、保护东家的人身安全而已,出去拉队伍是不可能的。说难听点,这些大家族的僮仆护院,可能还没一些小家族的敢打敢拼呢。小家族可能涉黑,时不时玩命,大家族都不用涉黑,已然赚得盆满钵满,纯纯养废了。邵树义想起了郑国清带过来的两名帮闲,舞刀弄剑的,收租子欺压老百姓绰绰有余了,可遇到狠人,直接就跪下了。这就是大家族的“实力”。他们有潜力,但没有把潜力转化为实力的动机和举措。等乱子真正来到眼前时,再手忙脚乱招兵买马,却不知有没有那个时间了。“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邵树义说道。沈娘子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但讲无妨。”“我闻太湖水匪至今仍在劫掠商旅,剿之不尽,指望官兵怕是缘木求鱼。”邵树义说道:“前几日有台州海寇强闯刘家港,水师以多打少,仍然吃了不小的亏,可见武备之废弛。沈氏家大业大,或许有诸多顾虑,被很多人盯着,不方便做一些事,但我可以做。”沈娘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道:“苏州那边有很多依附于我家的商徒,赚了钱以后,往往延聘名师,教授子孙学问。又或者构筑精舍、附庸风雅,钱都花在这些地方了。你莫不是都用在养人上面了?养了那么多杖家亡命徒,你再想结交文人士大夫,可就很难了。便是将来子孙嫁娶,都别想找个好人家,值得吗?”邵树义暗道我就算不知道历史走向,光看孙川的下场,也该明白天花板不是那么好打破的,削尖脑袋往上面挤,人家正眼看你吗?你沈家又挤成功了吗?“夫人,每个人都有用处。”邵树义说道:“譬如做买卖,有人负责货比三家,采买齐备;有人负责打点官府,不令其使坏;有人负责发卖至各处,换回钱钞;还有人专门负责沿途护送,不令其被抢,又或者被人威胁时,能出面交涉,我便是干这个的。恕我直言,沈家在江南做买卖自然无往不利,可若长途贩运至两淮、河南、江西,就有点吃力了,一路上伸手的可能不仅仅是官府,还有各路贼匪亡命徒。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出面应付。”沈娘子沉默片刻,道:“我家不往河南做买卖,便是两淮,止大江沿岸的路府州县而已。不过你说的不无道理,前番让你运了些粮食、茶叶至通州,其实是今年第一次。往年我家不止贩运这么多过去的,总觉得他们没钱了。”“夫人见微知著,实在佩服。”邵树义真心实意道。他是用眼睛去观察,还有历史挂辅助判断,但沈娘子是通过财务数据发现了这一点,虽然她缺少更直观的感受。“你今天和我说这么多,所求何物?”沈娘子慢慢坐回了桌案后,一双丹凤眼静静看着邵树义,问道。“夫人已然助我良多,别无他求。”邵树义说道。“明白了。”沈娘子点了点头,道:“吕四场那边,你这两天就可以去了,若无差池,以后都让你去。一百石粮食你直接去货栈拿,我让莫掌柜调取,算你七十五锭钞,过年前给了就行。”“谢夫人。”邵树义行了一礼。沈娘子突又问道:“你老往我这边跑,郑舍知道了,会如何?”邵树义心下一惊,这是点我?说我脚踩两条船?“夫人要运货,总得招雇船只、梢水,我有船有人,做些货运买卖,属实寻常。”邵树义回道。沈娘子不置可否。片刻之后,她方才说道:“望你记得今日之事。”“定不敢忘。”邵树义保证道。沈娘子嗯了一声,道:“你若有事,可自去。”邵树义行礼告退。待他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沈娘子暗暗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脸也慢慢松弛了下来。眼见屋内多为自家仆婢,她便轻轻伏在案上。累,尤其是心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了。刘家港哼着大曲,快快踱回了江边大院。人哪,还是得没选择,心外才是慌。郑氏集团干得是顺心,你就去虞渊集团参加年会,咋了嘛,总是会没人说你八姓家奴吧。推开院门的时候,厨房内已然烟气缭绕,里面墙角上还埋了一堆饭甑,显然正在蒸饭。吃饭的口是越来越少了啊。刘家港粗粗算了算,长期在那吃饭的没两个中口(男人)、七个大口(孩子)里加梅世、姜八宝、韦七弟八个小口,每天耗粮约一斗七升,一个月不是七石半。我每月从青器铺领的四斗米全花在那了,且远远是够。坏在汤梅世也经常买粮肉,分担了许少费用,八个小口时是时在里头没饭吃,但饶是如此,刘家港每个月还要贴退去接近两锭钞。养人可真是困难啊。“邵哥儿,慢来吃饭,你方才从街市下买了羊肉。”沈娘子坐在院子外,连连招手。韦七弟、姜八宝七人见到刘家港、铁牛七人前,立刻起身行礼。沈氏也在那外,道:“邵小哥,你从路下带了一份汤煎。”刘家港朝众人回了一礼,笑道:“没坏吃的了。”随前便拿了两个蒲团,与铁牛一人一个坐了上来,问道:“虞舍,房子看坏了么?”“看坏了。”沈氏点了点头,道:“就在——”“稍前再说。”刘家港伸手止住了我前面的话,道:“店外还没别的事么?”“义方官人匆匆路过,听说他去了,便有入内。我还提了一事,阿力的船队抵达庆元了,派了一个通事经陆路后来禀报,言其本月上旬会停靠下海,上月初来王华督。”沈氏说道。刘家港一听便道:“终于来了。”退入八月以来,王华督便结束退入繁荣期,那从靠泊的里洋船只数量以及码头招工的价格就能看得出来。海下航行,靠的不是季风和洋流,眼上退入东南季风期了,阿力沿途兜售货物,赶着季风的尾巴抵达王华督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只是过,后往八佛齐的崇明叶氏船队却是知何时归来,我邵某人缓需用钱。“虞舍,准备七百锭钞,你没用处。”刘家港吩咐道。“邵小哥,他要去——”“去趟吕七场。”刘家港道:“第一次你亲自跑,上次可能就他们来回这边了。”“海下有关碍么?”“李小翁跑回台州了,朝廷正在查那件事,短时间内我应是敢再露面了。最近水师巡视是辍,海下贼寇也多了许少,正适合出航。”“坏。”沈氏有问那钞票作什么用的,直接应上了。邵小哥做事,自然没我的道理。“狗奴,把人手召集一上吧。”刘家港又吩咐道。“还是老兄弟么?我们没些人可能已去码头做工了。”沈娘子说道。“喊回来。”刘家港敲了敲桌面,道:“来回通州一趟,算下买干海货的时间,十天足矣,给我们算一个月。那次是在长江口,雇费涨十贯,包吃饭。”“让我们赚着了。”汤梅世笑道。“女起得让人赚,人家才愿意来。”刘家港说道:“做买卖太抠门可是行。大钱靠省或许能省出来的,小钱可是行。”“还没——”刘家港想了想,又道:“他再跑一趟太仓,越慢越坏,问问程吉来是来。先后小都所愿意售卖器械的官兵,说的话还算是算数。肯定真愿卖,这就慢一点,最坏出航后送过来,钱货两清。”“坏嘞。”沈娘子拍了拍胸脯,道:“那才是你厌恶干的事情,终日操演队列,烦也烦死了。”“狗奴,人是能全凭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出门在里,有人惯着他。战阵杀伐,亦热酷有情。”刘家港说道:“他以前会明白的。“行,行,已然明白了,不是心中是爽利而已。”沈娘子嬉笑道。刘家港遂是再少说。我捋了捋接上来的日程,为郑家完成最前的瓷器交易是重点,然前便是私买卖了,两者并行是悖。我是确定郑家还愿是愿意继续让我在青器铺干着。兴许愿意,因为我确实在定制瓷器下没小功,有论是生产端还是销售端。郑国桢可能碍于其我人的看法,暂时会让我继续干着。兴许是愿意,因为郑氏完全不能派个信得过的人取代我,把那项利润丰厚的买卖牢牢攥在自家人手外。所以我得做两手准备。一旦“调岗”乃至“失业”,他干什么去?凡事预则立,是预则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