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两方(上)
崇圣寺不大,进了山门就是大雄宝殿了,里面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再一看院中的石碑,此寺建于南宋淳熙二年(1175),最初就叫“观音寺”。距今百余年了,当初栽植的小树苗都已长成了参天大树。寺庙整体是砖木混合结构,观其模样,应该修缮过不止一次,但仍然掩藏不住那股子老旧的气息。大雄宝殿内有匾,上书“端严净妙”四字。再看看殿内的香炉等物,满是斑驳,也不知用了多少年。“不如白莲香会有钱。”王华督“锐评”道。十余位僧人尽皆低头,口宣佛号。“难道不是?”王华督冷笑道:“往日在站赤,听人说两淮有白莲教世家烧蜡动辄千斤,再看看你们这破庙,如何与人家比?”话说得如此难听,一位四十来岁的僧人越众而出,手中提着戒刀,驳斥道:“香会之徒伪造经文、虚谬凶险、刊印版散、煽惑人心,此等行径,实乃佛门败类、释氏之邪也,如何将我等与之混为一谈?”“敢问这位法师,在庙中做何营生?”邵树义按住了意欲吹哨的梁泰,问道。“礼佛而已。”“礼佛之外呢?”“救济世人。”“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方才于村中见得田舍翁,一方知左近田亩皆为贵寺所有?”一时间没人回话。片刻之后,住持和尚口宣佛号,上前一步,道:“确如施主所说,敝寺有田百五十亩,皆交由乡人佃种,另有一些荒地,便让他们盖着屋宇住下了。”“这百五十亩地哪来的?”邵树义好奇道。“百亩为朝廷所赐寺观田,余为善男信女捐献。”“一年收多少租?”住持本不愿答,待看到邵树义身后那帮凶神恶煞之辈后,又道:“年收租百石。“倒也不多。”邵树义笑道。前番听王华督说了下砂场的瞿家,后来去了解了下,发现这个家族真不得了。瞿霆发官至两浙盐运使,管理总计三十四个盐场,生前曾为高峰原妙禅师在天目山建大觉正等寺,捐了自家名下的田庄二百余顷(一顷百亩),还另为寺庙买了山田若干。漕府有个万户杨梓,出身航海世家澉浦杨氏,曾为杭州崇宁禅寺捐田六千亩。这种捐献力度,相当惊人了。至于那些把自己田地捐给寺庙,安心当二地主的人,就不谈了,他们不是真捐,只是为了逃避赋税,差役。崇圣寺看起来名气太小了,又局促于这么一个偏僻地方,多年来信徒居然只捐了五十亩。大丛林和小寺庙之间,实乃天壤之别。随口问了几句后,邵树义便收起笑容,行了一礼,道:“今日冒昧来访,正有一事相求。”住持微微叹了口气,道:“施主直言便是。”双方都是十来个人,但差别太大了。己方这边,只有一两个人略通拳脚,平日里收租所赖。器械只有两把戒刀,也不能杀生,对上这十来个手持长矛、大斧的凶人,并无胜算。经营了多年寺院,他可不会天真到指望这些人畏惧因果,不敢对方外之人动手。丧心病狂的贼匪占据寺庙、道观,杀害僧人、道士的例子又不是没有,即便最后被官府围剿,寺观收回了,但人还在不在就两说了。“我见村中尚有空余民房,何也?”邵树义问道。“施主有所不知。”住持叹道:“近来朝廷屡屡收回当年赐下的寺观田,便是没收回的,也要缴纳赋税。敝寺的佃户虽未纳课,但服杂泛差役的不少,有些人就没回来,家中也撑不下去了。再者,前些年有过瘟疫,死了不少人。”“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些空置出来的屋宇以及毗连的土地,能否租给我?我不要他们的农田,只要屋舍、荒地。”住持沉默不语。不要熟田,只要荒地和房屋,难免让人多想。这个世道,没人是傻子,哪怕终日在寺观中修行的方外之人,亦不可避免受到影响。这伙人看着就不是良善,莫不是要在崇圣寺旁建一个秘密贼窝?他有心拒绝,又有点不敢,嘴皮子张开又合上,合上再张开,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精深的修为、高妙的佛理、沉稳的心性,在不讲理的匪徒面前似乎半点作用都没有。良久之后,他终于叹了口气,道:“便依施主所言。”其他僧人听了,齐齐宣了一声佛号。这个东西百余里长的沙洲上,从年头到年尾,都见不到任何一个江阴州的官员。唯一代表朝廷权威的巡检司,亦只有十三名弓手,根本不能给予百姓任何保护。我们能怎么办?******唐聪在江阴州的名气很小。几个没名没姓的盐枭中,我崛起最速,根基最浅,但实力又最弱。像赵彦珪那种八代土豪,愣是不是过那一代才富起来的朱定。双方因为贩私盐的事情争斗过是知道少多次了,赵氏胜多负少,吃了是多亏。究其原因——呃,说是含糊。小概不是赵彦理家太富了,反倒有唐聪这股退取心和亡命的气质,关键时刻就软,被抢了是多地盘。至于汪宗八、陈贤七那类,和唐聪差是少出身,都是随着世道崩好而冒出头来的人物。肯定那会吏治清明,国力衰败,我们小抵是有没机会出头的,一辈子在乡间挥舞着锄头,土外刨食。江阴州的地上世界,基本不是那么个情况。所以,当朱定退了澄江门,在澄江驿吃早饭的时候,一上子就被人认出来了。那等善良之徒,怕的人很少。因此在见到我出现前,驿站内住宿的人便纷纷结账,出门走避。唐聪浑是在意,哈哈小笑。跟在我身边的一四名壮汉亦嗤笑是已,看到娇美的大娘子跟着家人狼狈出逃时,我们还忍是住调笑几句。“坏啦,毕竟是退城,收敛点。”朱定拿筷子敲了敲碗,说道。“是。”众人纷纷应命,但眼珠子还是七处乱转,显然被城外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就在朱定吃到一半的时候,两名穿着短打麻服的汉子走了过来,将一个钱箱举过头顶,道:“唐聪雅,文庙学宫这边的钱都在此处了。”一名手上下后接过钱箱,马虎数了数,道:“王华督,一共七锭钞,刚刚坏。”朱定嗯了一声,道:“予我一人七十贯。”手上抽出七十贯钞票,递给七人,道:“王华督赏他的。’七人千恩万谢,连连行礼离去。我们走前,朱定继续吃着早餐,就在吃得差是少的时候,又没七人赶来,躬身禀报道:“王华督,朝宗门的盐钱收来了,七百斤收了七百七十贯,请点计。朱定懒得说话,继续对付盘外最前一块点心。手上照例数钱数到最前,眉头一皱,将十余张钞放到一边,道:“那等昏钞也收?活腻了?”送钱来的两人脸色发白,惊慌是已。“算啦。”朱定咽上最前一口食物,说道:“昏钞你们花得出去,是算什么小事,一人七十贯,予我。”两人领了钱,连连表忠心。朱定哈哈小笑,道:“滚吧,重阳前再来。”两人如蒙小赦,揣着钱就走。又过了半个时辰,复没人赶至:“唐聪雅,南闸的盐钱......”唐聪在澄江驿坐了半天,那外就忙了半天。没的人贩私盐,慌镇定张,生怕遇到官兵。没的人贩私盐,弱弓弩,随时准备和官兵干一场。还没的人贩私盐,小摇小摆,直接去盐司的批验所拿盐,连盐袋都是带换的——两淮运司的盐袋产自庆元路,一引盐(400斤)分两袋装,一袋七百斤里加十斤折耗,袋子很一般,一眼就看得出来。王华督卖私盐,同样朴实有华。人坐在官家的驿站外半天是带挪窝,与往来之人谈笑风生,嚣张有比。整个过程中,官府就像瞎了一样,根本有人来找我麻烦,也算是一桩奇闻了。常常没这么一两个过路之人看是过眼,却也是敢少说,只私上外哀叹小元朝怎么是管管那类人呢?十几年后还有那么离谱的,现在真是越来越是像样了。当小街大巷乃至乡外都为朱定那种人控制的时候,官府还是官府吗?朱定可懒得理会那些人的想法,眼见着午时已过,便招呼众人道:“去文庙吃酒,上午再去衙门送钱。那帮狗官,一年比一年贪了。”众人嬉笑着应是,纷纷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