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你看外面那棵香樟树,是厂子刚成立的时候我亲手栽的。”
刘强北指着外面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满眼追忆。
“这棵树比你年纪都大,快三十岁了吧,当初刚种上时就一根小树苗,这会儿都这么高了。”
“这棵树,当苗木花草来卖,也要一两万吧……可一两万多吗?”
“三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我的一生都在脚下这十几亩的土地上,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兜兜转转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你们一个个都来逼我卖厂,逼我断臂求生,其实断的是我的臂,求的是你们的生。”
“对我来说,哪还有什么生路,卖掉捷科我就是一无所有,连一丝念想都没了……”
沈维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着外面那棵郁郁葱葱的树,忽然在这一刻共通了悲欢。
归有光在《项脊轩志》里面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听起来寥寥几句,细思来断人肝肠。
这老刘是个念旧的人。
刘强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点上一根烟,自嘲一笑:“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我,一样的意气风发,只不过我没有你这么帅气,也没你这么贵气。”
“你想买我的厂,其实不是为了救它吧?”
沈维岳听到这里,眼皮一抬,诧异道:“刘总何出此言?”
刘强北抖落一截烟灰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为了这块地!”
沈维岳:“真不是,我的来意,我想萧总已经给你说过了,我要拓展手机配件业务,买不如造,有机会拿下一家自己的厂子,何乐而不为?”
刘强北:“你不用解释这么多,但我要告诉你,这块地是租的国家的,使用性质就是做厂房,不能开发房地产……”
说着,他突然川字眉一皱,死死的盯着沈维岳,颤抖道:“懂了,我终于懂了……你们这些人,贷款不让我贷,借钱不让我借,见死不救,就等着拿这块地呢。”
“你这么年轻,一定是某个官二代,等买了厂子,找政府改个批文规划,转手这块地就能开发了,几百万就变成几千万,几个亿。”
“好,好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在沈维岳目瞪口呆中,刘强北脑补了一出官商勾结的大戏,说得自己老泪纵横。
他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这老家伙实在入戏太深,都这个年代了,谁他妈还敢这样操作?
真要有这个可能,哪里还轮得到他沈维岳来捡这便宜。
而且在沈维岳后世的记忆里,深城的这片区域的一直是厂房,就没有商业开发过。
这老逼登真是戏多!
“刘总,我都说了我是真想搞电子配件,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萧总吗?云天可是唯一没有逼你的股东,她也是现在还愿意来拉你一把的人。”
沈维岳有些不耐烦了,多谈一分钟,就多浪费一分钟进攻萧潇的时间。
刘强北却是不为所动,冷笑一声道:“信不过!”
沈维岳一拍桌子问:“那要怎样才信?”
刘强北也是一拍桌子,回答道:“除非你白纸黑字写下来,按手印盖章,还要拿去公证,说你会保留捷科电子这块招牌,会继续让它活着。”
两个人蹭的在屋里站了起来,窗外的萧潇看这架势,生怕他们打起来。
她就要进门,沈维岳对她摆摆手,示意没事。
“可以,我可以给你这个承诺。”沈维岳淡淡一笑,自己点上一根烟拉着刘强北坐下,“你要不信,那就留下来,留下来看着,帮我一起把厂子救回来。”
“真的?”刘强北大喜,旋即又满眼怀疑,“哪有这种好事?你是不是有其他条件?”
“当然有,云天那边的百分之二十五股份还不够,我要你帮我把其他的都拿下来,最好百分之百都给我。”
沈维岳强势无比的点着桌子,“我有绝对的信心能救活捷科,但我要绝对控制权!”
“绝对控制?”刘强北嗫嚅着嘴唇。
“对!就是绝对控制!”沈维岳毫不客气的强调,“往后捷科电子,我说了算,如何?”
就在这一刻,窗外突然下起了小雨。
星星点点几颗之后,雨势变大,噼里啪啦砸在树叶子上。
刘强北不明白这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年轻人,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但对他的强势是感受得真真切切。
答应他,那以后捷科就彻底不是自己的孩子了。
但不答应,捷科也活不下了啊。
刘强北看着厂长办公室墙上那张装裱起来的照片,那是最辉煌时候,全厂人的合影。
里面的人如今大半流散,还有小部分咬着牙在家里等候着奇迹,他们都是最忠厚老实的捷科人。
如今机会出现了,我能辜负他们吗?
刘强北沉默许久,终于点头:“我没话说,只要你善待厂子,善待那批和我走到现在的老员工,我手上的股份全部转给你,其他的我也愿意去帮你谈……”
“不止股份,你这个人也要卖身给我。”沈维岳补充道。
“???”刘强北瞪大眼睛。
“我要你留下来继续当厂长管生产,往后执行我决定的经营方向,我不给你股份,只给你发工资。”
沈维岳得寸进尺,刘强北却笑了,笑得老泪纵横。
这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吗?
这是哪里来的带善人。
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于是在萧潇的视线里,两个刚才还拍桌子怒目而视的人,此刻突然变得客气起来。
那宁折不屈的老刘,居然满脸带笑,热情的握住了沈维岳的手。
而沈维岳一边握手,一边看她。
这一刻,他眼里那种气质,让他浑身都在发光。
那是不同于陆总的气势,却让她怦然心动。
她们四目相对,望眼相接,沈维岳嘴角微翘眨眨眼睛,萧潇急忙移开目光。
他在撩我。
他又在撩我。
我该怎么回应呢?
没有人教过我呀,谁来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