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就在这时端着茶进来，脸上还带着憨憨的笑，嘴里嘟囔着：“小姐，喝茶……”话音未落，她便愣在了门口。看着屋里阿宴跪在地上，水盆被翻倒在一旁，满地狼藉，而宋柠背对着阿宴，侧脸的线条极为冷硬。她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却是心急如焚地放下了茶盏，然后快步行至阿宴的身边，陪着阿宴一起，跪了下来。她仰着头，粗噶的声音透着憨憨的傻气，“阿宴，犯错，小姐，责罚。”说着，她也学着阿宴的样子，伸手拽了拽宋柠的裙摆，“小姐，别生气。”宋柠终究是心疼阿蛮的。只觉得她老实，憨厚，心思格外单纯。便是转过了身来，垂眸看着二人。阿宴仰着头，原本白皙的肤色哭得通红，两行热泪自眼角滚落，留下两道晶莹的痕迹。睫毛湿湿的，眼眶通红，满脸都写着焦急和祈求。阿蛮也是一脸严肃，眉心紧拧，显然是在担心着宋柠不肯消气。烛火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宋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落在阿宴身上。“阿宴。”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我再问你一次。人，是不是你杀的？”阿宴的肩膀猛地一僵，喉结也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不远处的烛火噼啪作响。阿宴沉默了一瞬，方才微微摇头，鼻音极重：“不是，阿宴没有杀人。”宋柠看着他，眼底的冷意化为失望。“你还在撒谎。”语气格外肯定。她重重呼出一口气，才接着道：“昨日我问你，那块碎布是不是你放在我枕边的，你也是在撒谎。阿蛮就在屋外守着，门窗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那块碎布，不是你放的，还会是谁？”阿宴的脸色白了一瞬。宋柠却刚还在继续说着：“怪不得那日我让你驾着空马车去端敏郡主府，你连为什么都不问一句。阿宴，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主子，可你做的这些事，有哪一件是把我当主子了？”“你这样，我怎敢留你？留你在身边，日后我睡梦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直到听到这句话，阿宴的眼睛才陡然睁大，连连摇头，“小姐！不是这样的小姐！阿宴不管作什么都不会害了小姐！”“那碎布……那碎布的确是我放的！可那也是因为……因为我知道小姐若是知晓肃王殿下有危险，不去救的话定会自责内疚！但阿宴也不想小姐去冒险啊……所以，所以我这才趁着小姐睡熟时将那碎布放在枕边！只想着小姐何时能看到，能不能救下殿下，都叫天意去决定吧！”他说着，喘了口气，眼泪糊了满脸，“至于柳氏和刘叔……我承认，我的确想过杀了他们！可阿宴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真的死了！”宋柠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柳氏和刘叔，在承恩侯眼中不过是蝼蚁罢了。他们死的时候，承恩侯正被谢琰缠得晕头转向，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若不是你杀的，又会是谁？”阿宴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小姐说得对，就连他也想不明根本，那两个人，在那样的时刻，谁会去杀他们？可他真的没有！他急得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往自己靴子里摸去。宋柠眉心微蹙。就见阿宴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递到她面前。那匕首不大，刀鞘乌黑，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阿宴举着它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小姐不信，可以查这个！那两具尸首阿宴都看过了，伤口很细，比阿宴这把匕首细多了！真的不是我！小姐信我！”宋柠低头看着那把匕首。烛光下，刀鞘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她伸手接过，抽出刀刃。刀刃不算宽，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可确实不像阿宴说的那样“细”。她将刀刃收回鞘中，握着那把匕首，久久没有说话。屋里静得只剩下阿宴压抑的抽泣声，和阿蛮粗重的呼吸声。阿蛮跪在一旁，一会儿看看阿宴，一会儿看看宋柠，憨憨的脸上满是焦急。她忍不住又拽了拽宋柠的裙摆，瓮声瓮气地求情：“小姐，阿宴……不骗小姐。他对小姐，真心的……”宋柠低头看了她一眼。阿蛮那双眼睛里，满是单纯的信赖和祈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阿宴做了什么，她只是单纯地相信阿宴是好人，单纯地不想让他走。宋柠只觉得心累。她将匕首还给阿宴，而后行至不远处的凳子上坐下，这才再次开口，“那碎布，是从何处来的？”阿宴抽噎了两下，往宋柠的方向跪行着挪了两步，如实回答：“是在肃王府附近寻到的。”阿宴说过，他派人去肃王府查探过。宋柠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那你又是在何处找到了柳氏和刘叔？”“是在城西的土地庙！”阿宴说着，生怕宋柠不信，忙又道：“那附近有个渡口，白日里船来船往，吆喝的都是正经生意，米粮、布匹、山货，账目清楚得很。可一到后半夜，那些不点灯的快船，走的可就不是这些货了。”闻言，阿蛮在一旁连连点头，是个阿宴作证，“鬼市的货，都从这，来。”她当初被鬼市的摊主挥着鞭子搬货，最是清楚不过了。宋柠沉默了一瞬。所以，阿宴是知道了那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最好的法子，所以才会去那边找柳氏和刘叔？可若真如阿宴所说，他到时，人已经被杀了，那会是谁呢？眼见着宋柠沉默，阿宴连忙开口，“小姐，人真的不是阿宴杀的！”宋柠抬眸，看着阿宴那早已哭红的眼睛，良久，方才叹了口气，“你可还有别的事瞒我？”听出了宋柠话语中的松懈，阿宴连忙摇头，“没有，阿宴再也不敢欺瞒小姐了！”宋柠眉心紧拧，却只能摆了摆手，“先下去吧。”这是暂时不赶他的意思了。阿宴欢喜极了，立刻破涕为笑，“是，阿宴这就下去，阿蛮，你好好照顾小姐！”说着，方才起身，退出了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