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清远码头。
船靠岸补给淡水。
朱友俭没下船,王承恩扮作老管家,带着两个伙计下船采买。
码头很热闹,挑夫、小贩、算命先生,挤成一团。
王承恩买了些米、菜、肉,正让伙计往船上搬,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哥,借个火?”
王承恩转头,是个老船工,蹲在码头边,手里拿着杆旱烟,眼巴巴看着他。
王承恩眉头一皱,因为老船工手中的烟斗可不是一般人消费的起的。
想到这里,王承恩掏出火折子,递过去。
老船工点了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谢了。老哥是外地来的?”
“湖广。”
王承恩说:“跑点小生意。”
“湖广好啊。”
“陛下刚刚收复南部,还给当地百姓分了地。”
说到这里,老船工叹气:“不像咱们这儿,日子越来越难了啊。”
王承恩心中一动,很明显眼前的老船工是话中有话。
他望了一下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于是蹲下来,笑道:“老哥,这话怎么说?”
老船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声道:“你是不知道,自从丁大人上任后,各种捐啊税啊,多如牛毛。什么护饷捐、剿匪捐、修祠捐,还有听都没听过的名目一大堆。”
“去年我儿子娶媳妇,衙门居然来收红事捐,你说这......”
说到这里,他老船工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道:“这还不算什么。”
“前阵子,有几个读书人,说受不了了,要联名去北京告状。”
“结果还没出韶关,就被抓了回来。”
“现在关在哪儿都不知道,怕是凶多吉少。”
王承恩皱眉:“告状?告谁?”
老船工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南边。
然后他摆摆手,起身走了。
临走之前还抛下了一句:“若是没有完全准备,老头子我还是劝你们早点回去。”
王承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船上,他把听到的话告诉朱友俭。
朱友俭听完,没什么表情。
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若是他是丁魁楚,在大明内忧外患的时候,也有可能割据两广。
“那老船工人呢?”
王承恩摇了摇头:“说完这些,便直接离开了,不过他的烟斗不一般,虽然做了伪装,但奴婢也能看的出是一支金烟斗。”
“还劝陛下若是没有准备,便直接返程。”
闻言,朱友俭眉头一皱,不过想到老船工劝他回去这一举动,便知此人非敌,只有是不是友,还有待考量。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不在想这些,对着王承恩说道:“算了,不用去计较他是谁了。”
“你吩咐下去,再修整半个时辰,出发广州。”
“是。”
......
离开清远后,果然如陈老大所说,盘查严了不止一倍。
税卡设在江面最窄处,两岸拉起铁索,有兵丁守着。
所有船必须靠岸接受检查。
朱友俭的船靠岸时,一个穿着棉甲的把总带着八个兵丁上了船。
“路引。”把总伸手。
陈老大递上。
把总翻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朱友俭:“湖广来的?做什么生意?”
“瓷器,夏布。”
把总盯着他看了几秒,一挥手:“搜。”
兵丁们散开,在船上翻查。
货箱被打开,船舱被掀开,连床铺都摸了一遍。
一个兵丁走到朱友俭面前:“抬手。”
朱友俭抬手。
兵丁在他身上摸索,从胸口到腰间,到小腿。
摸得很细。
好在朱友俭身上没带任何可疑的东西,连玉佩都没戴。
搜完了,兵丁对把总摇摇头。
把总又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朱友俭,忽然问:“听说北面在打仗,你们湖广那边怎么样?”
朱友俭苦笑:“兵荒马乱的,生意难做。这不,那边刚刚朝廷收复的失地,百废待兴,想着来广州倒腾倒腾。”
把总眯着眼,又问:“路上可碰到什么可疑的人?比如...成群结队的青壮?”
“有。”
“我们在英德的时候,发现有一伙人极其可疑,他们船队有三百多人,却在英德那边分成数股离开。”
闻言,把总心中一喜,三百多人,一看就是他们目标。
于是问道:“你可知道他们往那个方向去?”
朱友俭回答道:“好像往象冈那边去了。”
“哈哈...”
把总大笑一声:“不错,你提供了不错的情报。”
随后,手再次一挥:“放行!”
很快,船过了税卡。
走出老远,陈老大才松了口气:“东家,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过不去了。”
黄得功的离开,就是他抛出去的饵,如此他才能安全抵达广州。
“下次遇到盘问,就将我说的再告诉他们一遍。”
“是。”
......
从清远出发,一路都是顺流,第三日,黄昏,他们便抵达了广州城外。
珠江在这里变得宽阔。
江面上千帆竞渡,大小船只穿梭如织。
漕船、商船、渔船、花船,帆影幢幢,人声鼎沸。
远处,广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大,绵延数里。
城楼上旌旗招展,隐约能看到巡城的兵卒。
码头区更大,从东到西,望不到头。
栈桥如林,货物堆积如山。
挑夫、车夫、小贩、水手,人潮涌动,喧闹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不过,此刻的江面上,巡逻船比来时路上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每条船上至少三十几名兵丁,配着弓和刀,来回巡弋。
“东家。”
陈老大低声说道:“不对劲。往常广州码头虽然也严,但没这么多兵。而且...您看那边。”
他指向码头西侧。
那里停着几艘大船,不是商船,也不是漕船。
船身包了铁皮,船头架着小炮,甲板上站着穿统一号衣的汉子。
是水师的船。
“丁魁楚把水师调到码头了。”陈老大声音发紧。
朱友俭点点头。
他早就看到了。
不只是水师,码头各个入口都有兵丁把守,对进出的人逐一核查路引。
城门口更夸张,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要被搜身。
“靠岸。”
朱友俭说。
船缓缓靠向码头。
刚搭上跳板,一个税吏模样的人就带着两个兵丁走了过来。
“路引。”税吏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