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炭火未熄,牛油大烛把松木案板映得发亮。谭文俯身查看地图,指尖沿着辽河支流一路划到山海关,嘴角习惯性抿成一条冷线。帐帘忽被掀开,一股寒风卷着尘土扑进来,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报告!”进来的军官肩披霜花,脸上却憋不住笑,“锦州移交顺利完成——城门钥匙、垛口册、粮仓账册,一样不少,全交到明军兵部侍郎手里。”
“哦?顺利得过头了吧。”谭文直起身,把铅笔往图上一扔,发出清脆“啪”声。果然,那军官咧嘴一笑,露出后续:
“结果今天早晨得到消息——山海关里出来的明军,刚走到沙河堡,就撞上正红旗残部。对方后路虽断,可仍是骑兵,一个冲锋,明军就崩了。听说步阵还没摆齐,火绳都没点燃,先被马刀砍得七零八落,现已经缩回山海关内,连头都不敢探。”
帐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哄笑。有人把茶缸拍在案上,水花四溅:“拉出去的是两万人的阵势,回来却只剩影子,明军这战力,连纸糊都嫌脆!”
“更精彩的在这儿。”报信军官等笑声小了,才又拖长声调,“如今整个辽东,明军只剩他们皇帝亲率的五千京营,外加咱们移交时顺手塞过去的三千多金军俘虏——对,就是正红旗那些降兵,被朱由检编入中军。合计八千出头,可据探子说,那三千战俘天天夜里做梦喊‘马刀来了’,白天行军脚步都是飘的,士气低得能挨地。”
参谋忍不住接口,语气里满是讥讽:“锦州丢了,正红旗成了孤军,明军居然还是一触即溃。就这样,他们还想‘收复辽东’?怕不是来给我们表演如何快速撤退。”
谭文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笑意却从眼底漫开:“别忘了,人家口号喊得响——‘天子亲征,克复故地’。结果戏台搭好,主角刚亮相就掉下戏台,连锣鼓都来不及敲第二下。”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有人学着京营腔调尖着嗓子喊:“护驾——护驾——”尾音拖得老长,活像戏台上的丑角。笑声震得帐布都在抖,连火盆里的炭火也跟着跳动,投出一片片摇晃的影子。
谭文用铅笔敲了敲案沿,待声浪平息,才慢条斯理地说:“让京营去头疼吧。正红旗断粮断援,撑不了多久。咱们按原计划——巩固港口,扩建营地,把辽东这盘棋下得瓷实。等他们演够了戏,咱们再收场。”
说罢,他俯身重新看向地图,嘴角仍挂着未散的笑意。帐外,寒风卷着营旗猎猎作响,仿佛也在嘲笑山海关里那支惊魂未定的“王师”。
一名参谋站出来说:“他们可以不可以冒险一点。”
帐外风骤,吹得桅杆上的赤旗猎猎作响,像是要把夜色撕开一道口子。谭文用铅笔轻敲桌沿,示意众人安静,目光却落在帐顶那盏摇晃的牛油灯上——灯焰被风拉得细长,映得地图上的山河阴影起伏,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冒险?”谭文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站出来说话的参谋,“说说,怎么个冒险法。”
那参谋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指尖在锦州城外划出一条弧线:“诸位,咱们已回第一舰队港口,升火起锚的动静瞒不住人。金人探子遍布辽西,此刻定把消息往草原送。换我是金军主帅——”
他抬头,目光灼灼:“我会遣一支轻骑连夜南下,拖住港口退路,再调步军主力东进,围死锦州。城里是明皇八千兵,外无援、内无粮,一击即溃。活捉大明皇帝,这功劳足够让金人把辽东一口气吞回肚子里。”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沉默,只余风声挤过帐缝,吹得烛火乱颤。有人握拳抵在唇边,有人抱臂皱眉,都在心里拨算盘。
“钓鱼?”另一名参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意思是——咱们不北上,也不死守,干脆把主力藏在港外列岛,让锦州当饵?”
“正是。”先前说话的参谋重重点头,指尖重重点在地图外海的一片岛链,“金军若倾巢而来,必走旧辽河套。那一片苇塘、沙洲,春汛未起,泥深过膝,正是骑兵噩梦。咱们以舰队炮火封其退路,步军从侧翼截腰,两面夹击,一次把其主力拍碎在锦州城下。”
“可饵得够香,鱼才肯来。”有人提出疑虑,“金人若识破,只派小股骚扰,主力仍缩在草原,咱们岂不白等?更糟的是——”他指向帐外漆黑的方向,“若他们识破反扑港口,咱们舰队被堵在湾内,就成了瓮中之鳖。”
议论声顿时四起,像热油里泼了水。
“锦州城里可是大明皇帝,”有人低声道,“拿天子做饵,传出去,咱们汉军名声要不要?”
“名声值几个钱?”立即有人反驳,“辽东百姓只求安宁。金军主力一灭,边关二十年无大战,这比任何名声都金贵。”
谭文抬手,帐内瞬间安静。他俯身,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港口外海,到辽河套沼泽,再到锦州城下,最后停在更北的草原边缘。每过一处,他都稍作停顿,仿佛在衡量天平的另一端。
“饵香,钩也得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舰队火炮虽猛,春汛前泥滩却寸步难行;步军若截腰,需赶在骑兵合围之前。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可若成功——”
“辽东再无兵锋。”有人轻声接话,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灼热。
“不止。”谭文直起身,目光灼灼,“活捉亦或击溃金军主力,草原诸部将重新洗牌,咱们不必年年北巡,百姓可安心春耕。城池、卫所,只需派人去接收。”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无意识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干!”终于有人低吼,声音压抑却滚烫,“与其年年挨打,不如一次把狼窝端了!”
“那就这么定了。”谭文点头,声音不高,却像铁锤落在砧上,“明日拂晓,舰队暗航外海列岛,步军夜渡辽河套。传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封口如封喉,走漏半个字,军法从事。咱们不北上,咱们钓鱼——钓一条足以让辽东十年无战的大鱼!”
帐外,风突然停了,像连草原都屏住呼吸,等待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