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714章 海军的决定
    洛阳第二造船厂被晨雾和铁锈味同时唤醒。船台轨道像两条伸进云里的黑线,上面横卧着定远级首舰的龙骨——90米长的钢铁脊背,在晨光里泛着暗红。铆钉枪“嗒嗒”作响,铜铆钉被烧得通红,钳工用火钳夹起,精准塞进钻孔,另一名工人挥动铆钉锤,锤影翻飞,火星如雨,落在工人们脚边的木屑上,瞬间熄灭;随即又被风铲扬起,和铁锈、汗水一起粘在藏蓝工装之上。

    张海峰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平台上,海军蓝制服外披着一件灰色防尘罩衣,领口被飞溅的火星烫出几个焦点。他手扶栏杆,目光顺着龙骨一路滑向艏柱,那里两组工人正喊着号子,用铁链把第一块外板吊到位。钢板边缘切割得笔直,却在半空微微摇晃,像一条尚未驯服的鲸肋。

    “张部长,这边走。”船厂总工长老周摘下铆钉帽,发梢里夹着亮晶晶的铁屑,“明轮舱已经封底,今天把主轴吊进去,就能定位。”

    张海峰跟着他下到船台底部。两侧脚手架密如蜂巢,铆钉锤从二十几处同时落下,“当——当——”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像逆向的流星雨。明轮舱里,一根足有两人合抱的锻钢主轴横在支架上,表面抹着牛油,映出工人们晃动的倒影。老周拍了拍轴身,声音闷在钢铁里:

    “主轴长十五米,一整根锻出来的,没接缝。待会儿两台蒸汽千斤顶同时起,把它送进轴承座,误差要压在一根头发丝里。”

    “头发丝?”张海峰抬眉。

    “嗯,要不轴一偏,明轮打水就晃,船速得掉一节。”老周咧嘴,露出被火光映亮的牙齿,“咱给海军办事,不敢省这道麻烦。”

    说话间,头顶哨子响,工长举手示意。两台蒸汽千斤顶同时喷气,白雾裹着热浪扑向船底。主轴缓缓抬起,铁链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吱”。所有铆钉锤同时停声,船台瞬间安静,只剩千斤顶“嗤嗤”的排汽声。十几名工人手持铜棒,站在轴套两侧,目光追着轴端一点点滑进轴承座——“当”一声轻响,座口合拢,像巨兽咬合的脊骨。

    张海峰这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汗。他抬头,视线越过层层脚手架,落在船体中部敞开的炮位——那里,9门210毫米主炮的底座已用铆钉固定,黑森森的炮膛口用木塞封着,像一排尚未睁开的巨眼。再往下,48门150毫米副炮的炮门依次排开,铁板被割出圆润的弧度,等待安装轨道。

    “炮位齐了吗?”他问。

    “齐了,主炮座一次定位,副炮轨道后天装。”老周抹了把汗,把铆钉帽往脑后一推,“等外板全部封顶,再铺装甲带,到时候您来看,这船侧就跟穿了铁甲裙似的。”

    张海峰点头,目光顺着船舷线滑向艉部。那里,两个明轮箱已初见雏形,铁板被铆成巨大的圆盘,像两枚尚未展开的钢翼。铆钉锤再次响起,铜铆钉被烧得通红,钳工迅速送进孔位,锤影翻飞,火星溅到半空,被风一吹,散成金粉,落在船台四周的煤渣路上,瞬间熄灭。

    “第三舰队等着它们去印度洋。”张海峰轻声说,声音混在铆钉锤的节奏里,“第二舰队也要去马六甲,第三舰队守家门。一艘都不能慢。”

    老周拍拍手上的铁屑,笑得露出白牙:“部长放心,船台就是战场,咱工人就是兵。铆钉一响,进度一寸也不掉。”

    话音未落,船台另一端又传来号子声。两组工人正合力把一块弯曲的装甲板吊上船侧,铁链与钢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啦”。号子声高亢短促,像给钢铁注入呼吸。张海峰站在原地,看着那块装甲板一点点贴合外舷,铆钉锤随即跟进,铜铆钉烧得通红,被精准送入孔位——在那一簇簇转瞬即逝的银光里,他仿佛已看见四艘定远级同时升火,灰白的蒸汽柱从烟囱喷薄而出,明轮击水,炮口指向远方的海平线。

    船台另一侧,几位穿着藏青色工服的技术主管踩着跳板下来,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生产排期表,指节被纸张勒得发白。为首的那位把表格卷成筒,朝张海峰敬了个礼,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倦色。

    “部长,”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咱们已经三班倒连轴转,可民用明轮船的订单还是雪片似的飞来。码头那边催得紧,商会说再交不出货,就要按日扣违约金。”

    旁边另一位主管跟着补充,声音压得低:“第二厂船台全被定远级占住,侧线船坞又排了六条商船,龙骨都等着上架。再这么硬塞,工人连铆钉锤都举不稳了。”

    张海峰听完,无奈地笑了一下,目光扫过船台——那里,烧红的铜铆钉刚被钳工塞进孔位,锤影翻飞,火星像细雨。他抬手示意几人走到脚手架下的阴凉处,才开口:

    “第一厂的情况你们不是不知道,”他压低嗓音,“那边也在赶制内河蒸汽明轮,漕运衙门等着秋后通航,船台一条都没空。三厂、四厂更别指望——三厂刚接了海外邮轮的加急单,四厂还得腾出船坞维修回港的战舰。眼下是全国造船能力满负荷,连外协铁炉厂都烧着双灶。”

    几位主管互望一眼,倦意里透出苦笑。为首那位把排期表重新展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部长,我们不是叫苦,是真怕质量滑坡。定远级是国之重器,商船也关系民生,哪头都不敢松。”

    张海峰点点头,伸手在表上拍了拍,语气放缓:“我知道大家辛苦。这样——再坚持两个月,等定远级第一艘下水舾装,船台就能腾出空位。到时候,民用订单分流,我让后勤把夜班补贴翻倍。算是我个人给你们赔不是。”

    话音落下,几人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最年轻的那个主管咧嘴一笑,露出被铆钉火光映白的牙齿:“部长,有您这句话,咱们再熬几个通宵也值!”

    “别光想着火腿。”张海峰抬手指向船台,那里又一块装甲板被铁链缓缓吊起,“记住,定远级早一天服役,前线弟兄就能早一天把炮口对准外敌,商船也能早一天跑洋面挣银子。咱们现在流的汗,将来都是国家的底气。”

    主管们齐声应下,倦意被短暂的兴奋冲淡。他们折好排期表,重新戴上铆钉帽,踩着跳板返回各自的工位。锤声再次密集响起,像给这场短暂的“诉苦会”画上了铿锵的句号。张海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重新没入钢铁与火焰之间,轻轻吐了口气,低声自语:

    “再忙,也得把骨头熬成汤。海军的饭碗,就靠这一锤一铆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