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北野,晨雾被朝阳蒸得发白,汉军大营终于显出完整的轮廓——灰底赤龙旗连成一片,像一条冻不死的火龙盘在荒原上。除后勤团外,全旅战斗兵员尽数抵达:三个步兵团、炮营、工兵营、通信排,辎重板车排成方阵,炮盾朝外,枪口斜指,营地四角岗哨双岗,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像给这片春泥地钉上一圈铁牙。
谭文披着普通军官呢大衣,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用望远镜扫过全军。一队队灰蓝纵队正从交通壕涌出,在指定区域列队,后膛步枪成排架起,像一片刚割倒又立起的麦秸。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副官点点头:“人到齐了,炮位按图放列,先控北墙缺口,再盯金军骑兵动向。”
副官应声而去。木台下方,几名校尉正把旅部的大旗竖起,旗面展开,赤龙在灰底上张牙舞爪,与侧面刚扎下的另一片营地形成鲜明对照——那里,赤色龙旗镶黄边,旌簇密集,甲光耀目,正是大明皇帝朱由检亲率的五千“京营精锐”。
汉军士兵侧目望去,眼神里带着礼貌性的好奇,却没有一丝敬畏。有人低声嘟囔:“花架子来了。”声音不大,却引来一阵轻笑。确实,相比汉军统一制式的灰呢大衣和钢盔,明军营地显得五颜六色:家丁队穿银白罩甲,京营兵着红胖袄,扛火绳枪的、抬佛郎机的、牵马的、抬轿的,各成一色,像把一座京城戏台搬到前线。
谭文走下木台,带着几名参谋径自往明军营地去。辕门外,明军守兵远远望见,慌忙举枪行礼,动作却七零八落。汉军参谋们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各自摇头。
辕门内,朱由检已升座临时御帐,黄罗伞下,他着金漆山文甲,佩剑,面有倦色,却仍强打精神。见谭文一行进来,他抬手示意左右让开,主动迎前两步,朗声道:“谭将军,朕率京营精锐五千,如期而至,愿与贵军并肩,收复辽东!”
汉军军官们齐刷刷抬手敬礼,动作简洁利落。谭文放下手,语气平静:“陛下远道辛苦。按照此前文书,贵部将配属我旅右翼,协同攻城。但请陛下知晓:前线统一由汉军指挥部调度,贵部需遵守火力配系与进攻节奏。”
话虽客气,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冷硬。朱由检微微一怔,随即含笑点头:“自然,自然,朕既来此,当依将军调度。”
帐外,汉军士兵正把一门门75毫米野战炮推到指定炮位,铁轮碾过硬土,发出沉稳的“咕咚”声;而明军那边,几名家丁正吆喝着把一门老旧的佛郎机炮从马车上卸下,炮身一歪,差点砸到脚背,引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惊呼。
汉军阵地上,有战士小声打趣:“看那边,皇帝亲兵连炮都扶不稳,还精锐?”
“别小看人。”旁边的班长把步枪检查一遍,淡淡道,“他们不行,咱们行就行。记住,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帮大明收辽东,是帮他们把命续上,不是把命赔上。攻城的硬活,还得咱们来。”
说话间,谭文已回到汉军阵地,他站在炮营指挥席上,举起右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所有军官听清:
“各团注意,按照预定方案,控制射界,校准标尺。明日拂晓,先由重炮营试射,再视金军反应决定总攻时机。右翼明军由副旅长联络,他们的阵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片色彩纷杂的营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只负责摇旗呐喊,火力与突击,由我们完成。”
赤龙旗下,汉军官兵齐声应诺,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而在侧面,大明皇帝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无人再侧目——他们不过是文书上必须存在的“友军”,真正的锋芒,握在灰蓝纵队的手里。辽东的寒风卷着炮烟掠过,预示着真正的攻城战,即将由这支完全到达的汉军步兵旅拉开序幕。
指挥部的帐篷里灯火通明,灰底赤龙的旅旗挂在正中,案上摊着大幅锦州地形图。谭文刚挑帘进来,三名团长已围在桌旁,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最前面的二团团长一见到旅长,便兴奋地把军帽往桌上一拍:
“旅座!主力全部到齐,炮营弹药也清点完毕。就等您一句话——要不要明早直接发起总攻?咱们三面一架炮,一顿猛轰,把城墙撕开,步兵跟着冲进去,锦州就到手了!”
另外两名团长同样目光炯炯,显然早就盼着这声令下。谭文却抬起手,示意大家先坐下,自己把呢大衣解开,俯身望向地图,烛火映着他眉心的褶皱。
“先别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主力到了是好事,可‘轰开就冲’这套,在这儿行不通。”
他手指在图上画了个圈:“锦州是砖石包墙,厚五米,外有拒马、暗壕,里面还有两道内墙。咱们硬推,炮得轰到什么时候?步兵一进城,就是巷战、屋战,咱们的后膛枪、野战炮施展不开,反而得跟金军火绳枪、弓箭手逐屋争夺——伤亡不会小。”
二团团长皱眉:“可咱们兵力充足,三面同时突进,用人数堆也能堆进去吧?”
“堆不起。”谭文摇头,抬眼扫过三人,“辽东战场离后方补给线几千公里,咱们一个旅,外加朱由检那五千‘花架子’,总共就这些家底。死一个少一个,硬拼消耗,我们拼不过金军本土作战。再说——”
他指向图外圈:“金军还有六千骑兵在外游荡,一旦我们攻城受挫,他们绕后切断粮道,我们就得腹背受敌。到那时,兵力再多也施展不开。”
三团团长点头,指着城南一片旷野:“那旅座的意思是,把金军诱出城?在野外打决战?”
“正是。”谭文手指一敲桌面,“逼迫金军离开锦州,到开阔地决战,是我们的最佳选择。野外没有城墙阻挡,我们的75毫米炮、45毫米炮可以直射,步枪手可以卧射、散兵线推进,火力能充分发挥。而金军的火绳枪、弓箭,在开阔地对我们构不成压制。”
他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计划分两步:第一步,集中重炮,每天清晨对北城墙和城内衙署实施精确轰击,但保留缺口,不轰塌,制造‘城墙危在旦夕’的假象;第二步,派小股部队夜间袭扰城门,白天在城外列阵挑战,故意示弱,引诱金军出城反击。只要他们骑兵或步军离开城墙掩护,我们就用炮火和散兵战术吃掉他们。伤亡小,战果大。”
四团团长沉吟:“要是金军不上钩,硬守不出呢?”
“那就继续围。”谭文语气平静,“每天炮轰,每天袭扰,截断水源,焚烧城外粮草,让城里人心浮动。金军不是铁桶,他们也要吃饭,也要睡觉。等我们重炮把衙署、仓库、兵营逐一夷平,他们自然得出城拼命。到那时,野外决战,就是我们的主场。”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三名团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攻下锦州’,而是‘歼灭金军有生力量’。逼他们出城,在野外吃掉他们,比硬推城墙划算得多。各部立即开始作业:炮营校准射距,工兵挖掩体,步兵白天列阵挑战,夜间袭扰。让金军觉得城墙不再安全,让他们自己走出来——走到我们的枪口下。”
三名团长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抬手敬礼:“明白!围点打援,逼敌出城,野外决战!”
谭文点点头,望向帐外渐亮的晨光,声音低沉却充满信心:
“让金军离开城墙,让炮火说话——锦州,我们志在必得,但不血拼,要智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