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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我们打不着他们啊!
    冻土上的阳光白得刺眼,环形掩体里却一片肃静。二十七门75毫米野战火炮沿土棱一线排开,铁盾紧贴新挖的胸墙,炮口微微昂起,像一排沉默的灰铁兽。驭手解开最后一道缰绳,炮长单膝跪在轮侧,摇动高低机,指针在刻度盘上“咔嗒”停住;副炮长把方形瞄准镜插入支座,轻轻一转,十字线稳稳压在三公里外那排残缺的拒马上。风掠过,瞄准镜里的刻线微微抖动,却无人出声,只剩保险销被拉出的轻微“铮”响。

    弹药手两人一组,抬着深绿色弹药箱沿通道奔来。箱盖被撬棍一挑,“哗啦”一声翻开,金黄色炮弹在冻土反光下亮得耀眼。炮弹被小心抱起,弹带朝上,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炮手把尾部对准膛口,轻轻一推,“咔哒”一声,金属吻合的冷响让近旁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装填手随即塞进药包,闭锁炮闩,“当——”一声闷响,炮膛锁死,回声在掩体壁上来回撞了几下,才不甘地消散。

    整个阵地只剩铁器碰撞和粗重喘息。炮兵班长半蹲在轮后,右手高举小旗,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沟沿那面小小信号旗——旗角被风扯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神经。没有人喊话,没有人挪动,连马匹都被勒住脖子,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又瞬间被风吹散。

    百米外,一营战士刚把最后一锹土拍实,就听见身后炮闩闭锁的金属声。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无需口令,齐刷刷弯腰,顺着交通沟滑进背风面。有人把军帽耳子拉下来,双手死死捂住;有人干脆把脸埋进臂弯,只留一只眼在外面,盯着沟沿上那排昂起的炮口。

    “赶紧堵耳朵!”老步兵低声提醒,“七五炮一吼,比过年雷还响,震得你牙根发麻!”

    “晓得!”旁边新兵把手指塞进耳窝,却仍忍不住嘀咕,“咱们挖的沟,倒成避音壕了——早知道挖深点,省得心脏跟着跳。”

    “别说话。”班长从沟沿探出半张脸,目光越过胸墙,看向远处那面仍在等待的小旗,“炮口一响,冻土都得抖三抖,谁想耳鸣,就尽管抬头看热闹。”

    空气像被冻成一块透明而脆弱的玻璃,连呼吸都能听见裂纹。信号旗终于猛地落下——炮兵班长的小旗同时劈下,二十七门火炮几乎同时发出怒吼,炮口喷出的烈焰把胸墙前的冻土瞬间烤出一层白汽,冲击波卷起碎石与枯草,像无形的巨掌横扫过掩体顶端。大地猛地一跳,沟壁上的土块“哗啦啦”滚进背坡,砸在战士背上,却没人顾得上拍——所有人的耳膜都被同一声巨响灌满,心脏跟着炮身一起后座,仿佛胸腔里也被塞进了一发炽热的炮弹。

    硝烟未散,第二发装填已开始。金黄色弹体再次滑入膛室,金属碰撞声在仍在嗡鸣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信号旗再次举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们知道,下一声怒吼,会把那条已被拒马碎片铺成的通道,再向城墙根推进几十米;而他们挖的土、垫的板、拔的桩,都将随着这连续的雷霆,一寸寸逼近那座仍在沉默的城池。

    第一群炮弹呼啸着砸向远方,却在距城墙还有百余步的地方掀起烟柱。炮兵营营长单膝抵地,望远镜里看见落点偏近,立即扯开嗓子吼:“坐标修正——加三百!方向零度三十分!”声音被炮烟呛得发哑,却足够让各炮位听见。炮兵们顾不上擦汗,飞快摇动高低机和方向机,铁轮在冻土上微移,炮口缓缓上扬,像一排巨兽同时抬头。装填手拉开炮闩,黄铜弹壳“当啷”弹出,新的金黄色炮弹被抱起塞进膛室,闭锁声整齐划一,寒铁与铜壳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就在这短暂间隙,一营战士们猫着腰从交通沟探出头来。有人扒着沟沿,有人把钢盔顶在铲柄上微微冒起,当起临时观察镜。硝烟被风吹散,远处城墙根骤然腾起一串更猛烈的火团——这次落点足足向前推进近三百米,几乎贴着墙根炸开。土墙、残桩、沟盖板瞬间被掀上半空,碎木与冻土像冰雹般四散,有些甚至溅到垛口外沿。

    “乖乖——就差十几米!”一名战士低声惊呼,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再往前挪一点,就能啃到墙砖了!”

    “别高兴太早。”旁边老兵眯眼瞄着,“看见没?墙外那些暗沟、暗桩,全被掀翻,连盖顶都飞上天——这等于给咱们铺了条碎石路。”

    话音未落,又一轮齐射怒吼,二十七门炮同时喷出火舌,大地猛地一跳,震得观察战士头顶的钢盔“嗡”一声颤。远处城墙外十数米处再度炸开连绵火墙,浓烟卷着碎石腾空而起,像一条灰龙贴着墙根翻滚。阳光照在腾起的尘柱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把城墙都遮得暗了一瞬。

    “这炮口再抬两度,就能把墙轰塌了!”有人兴奋得直拍沟沿。

    “闭嘴,别干扰炮兵!”班长低声喝止,却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看见原本密布的拒马带此刻已变成零散木桩,像被巨兽啃过的骨头;那些两米深、一米二宽的尖刺沟,盖顶被整个掀起,露出底下东倒西歪的桩头,再不是先前令人头皮发麻的獠牙模样。

    炮兵阵地上,再次响起金属碰撞的冷声——第三发装填完毕。炮长们半跪在地,紧盯瞄准镜里那条仍在翻滚的烟墙,等待新的信号旗落下。而在他们身后,一营战士已把脑袋缩回沟内,心脏随着尚未散去的硝烟一起跳动——他们知道,下一群炮弹,会把那条被炸得支离破碎的防御带,再向城墙根狠狠推近一步;而他们挖的土、垫的板、拔的桩,终将与这连续的雷霆一起,为冲锋开出第一条真正的通道。

    炮声尚未落地,城墙便像被巨缆来回猛拽,砖缝扑簌簌喷出灰沙。守垛的正红旗马甲先是抱头趴地,继而双腿一软,坐倒在冰凉的垛口旁——裤管瞬间被砖面渗出的雪水浸湿,却无人顾及。有人双手死死攥住空火绳,指节被震得发白;有人干脆把脸埋进臂弯,嘴唇颤抖着默念,却听不清自己念的是什么,因为下一阵轰鸣又把耳膜灌满。

    尘土与硝烟从城下翻卷而上,像灰白的恶浪,一下一下拍在女墙内侧。年轻步甲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方才还密布的拒马带——此刻只剩残桩与黑洞,两米深、一米二宽的沟盖被整个掀飞,木桩像被狂风折断的芦苇,七零八落插在弹坑边缘。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挤出干涩的“咯咯”响;旁边老兵的铜盔被飞溅碎石击中,“当”一声脆响,整个人猛地缩成一团,仿佛那铁片再大一点,就能掀开自己的头盖骨。

    “墙……墙外全没了……”有人颤声喃喃,手指哆哆嗦嗦指向垛外——那里,原本层层叠叠的拒马、暗壕、土墙,如今只剩一片翻卷的黄土,弹坑一个挨一个,像巨兽践踏后的泥沼。碎石与残木被抛得满城脚都是,有些甚至溅到女墙半腰,噼啪落下,打出一阵密集的碎响。

    拨什库试图站起来,可膝盖刚直起一半,又被接踵而至的爆炸震得坐回砖面;他双手死死扣住垛口,却感觉整座城墙都在炮声中往后仰,砖石缝隙里的灰沙像细流一样泻到脚背。他回头吼叫,声音却被炮浪撕得七零八落:“旗语!快打旗语——叫后墙暗炮准备——”

    可旗手的手臂抖得几乎握不住杆,三角旗刚举起,便被一阵冲击波掀起的狂风卷得倒翻,旗角“啪”地抽在自己脸上,竟生生抽出一道血痕。

    更后方,甲喇章京扶着女墙快步而来,未走到垛口,便被扑面而来的硝烟呛得连声咳嗽。他抬眼望去,只见墙外十数米处再度炸开连绵火墙,土石腾空,遮天蔽日;而己方的将军炮、红夷炮,全都哑在暗台里——射程够不着,射孔又不敢暴露,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把拒马一段段啃光。

    “再这么轰下去,外壕就全完了!”牛录额真声音发颤,脸上被飞石划出细口,血珠瞬间被寒风冻成红冰,“章京,怎么办?出城反扑?还是把炮推上去对射?”

    “对射?”甲喇章京咬牙,腮帮肌肉绷紧,“咱们射程只有一两公里,他们的小炮都停在三公里外!推炮上去,就是送死!”

    话音未落,又一群炮弹呼啸落下,墙根处再度炸开,火浪卷着碎石“噼啪”打在女墙外侧,几块青砖当场崩裂,碎片反弹进垛口,划过一名步甲的额角,血立刻顺着眉骨流下。那人却似感觉不到疼,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快去请旗主——!”甲喇章京终于嘶吼出声,声音被下一阵爆炸撕得七零八落,“告诉他,外壕拒马已失,再轰一阵,炮口就要贴到墙根!是守、是撤,早做决断!”

    传令兵踉跄爬起,连滚带跑冲下女墙,却在马道拐弯处一脚踩空,重重摔在台阶上,也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狂奔。身后,炮声如擂鼓,一阵紧似一阵;头顶,晨光照在仍未散尽的硝烟上,像给整座锦州城罩上一层灰黑的纱。城墙上的士兵依旧瘫坐,双腿发软,耳中嗡嗡作响,眼里只剩那片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外壕——曾经让他们心安的“木牙”防线,如今只剩一片翻卷的黄土和仍在冒烟的弹坑。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密集、如此遥远的炮火,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连敌人的面都还没见到,就先被雷霆般的巨响震碎了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