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67章 他们在做什么呢? 三
    锦州城头,晨风卷着炮烟的余味,像一把湿冷的刷子,来回刮着士兵们的脸。几名马甲紧贴垛口,原本还心存侥幸——汉军炮声虽密,却远在五公里外,打不到城砖,便算安全。可眼下,他们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让握枪的手不自觉发颤:那条灰黑色的“长蛇”竟在动,而且一寸寸逼近,每一次停顿,都伴着拒马桩丛里腾起的火团与碎木。

    “他们在拔桩!用炮轰桩子!”一名年轻步甲声音发干,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火烟。

    老拨什库眯眼眺望,脸色渐渐铁青。远处,汉军小炮——在他们眼里只能称作“短管小铁炮”——被骡马牵引,顺着新挖出的斜坡缓缓滑下沟底,又稳稳爬上对岸;炮口放平,火光一闪,前排拒马便如麦秆般折断,木屑被气浪掀得四处飞散。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沟也被同样的斜坡连接,炮车一路“下沟—上坡—放列—开火”,节奏不快,却步步为营,像一把钝刀,来回锯着木栅的骨缝。

    “他们的炮能过沟?”一名马甲不敢相信,声音发飘,“咱们挖的沟,两米深,他们怎么一夜之间就垫出坡道来?”

    “不是垫,是挖。”甲喇章京脸色阴沉,铜管望远镜里看得分明——汉军工兵正把沟壁北侧削成斜面,再把拔出的尖桩垫底,覆土夯实,便成一条缓坡。“他们把沟当台阶,劈出‘之’字路,马就能拉着炮上下。”

    “那……那拒马怎么办?”年轻步甲嗓音发颤,“再轰几轮,第一道木栅就全完了!”

    甲喇章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见,随着斜坡增多,汉军又把几门稍长的“铁管炮”推上前——那是他们口中的“长管重炮”,炮身更长,炮口更粗,虽依旧算“小炮”,却比前排的短炮更有威势。重炮一到位,放列、摇炮、装弹,动作熟稔得像在操演。火光连闪,第二排拒马丛里顿时炸开更大的缺口,碎木被抛得更高,甚至有几根断桩被掀到百米外,斜插在雪壳上,兀自颤抖。

    “他们在加炮……”甲喇章京喃喃,腮帮肌肉绷紧,“先让小炮清路,再让重炮压前,一点点啃,一点点推。”

    “章京,要不要开炮反击?”牛录额真低声问,手指已扣在暗炮台边的火绳上,“等他们再近一里,就进到咱们土墙前的霰弹区了。”

    “不行。”甲喇章京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暗炮台一暴露,他们的长管重炮就会换目标——咱们城墙虽厚,也经不起连续轰击。再忍!等他们的马踏到第三道沟边,再一齐开火,打马不打炮,让他们连人带炮滚进沟里!”

    命令层层传下,城头士兵却按捺不住心惊。每一次爆炸都像敲在胸口,震得砖缝微颤;每一次木屑飞起,都仿佛有人在他们心口上掰断一根骨头。有人死死攥住火绳,指节发白;有人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垛口,嘴里无意识地在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远处,汉军炮车继续推进。小炮先停、先响;重炮再进、再响。爆炸的烟尘像一条灰龙,沿着拒马带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蠕动。木桩一排排折断、倒塌,被气浪掀上半空,又重重摔回地面。那曾经让金军引以为傲的“木牙”防线,此刻正被无情的铁钳一颗颗拔掉,而钳柄却远在射程之外,够不着、打不到。

    “他们……是不是要把所有桩子都拆光?”年轻步甲声音发飘,脸色比晨雾还白。

    “怕什么!”老拨什库低吼,却连自己都能听出吼声里的颤抖,“桩子没了,还有沟!还有墙!还有咱们的火炮和弓箭!”

    话音未落,又一轮爆炸在第二道拒马丛里炸开,更大的缺口被撕出来。碎木与冻土“噼啪”落在城下,像一场冰冷的雨,把金军士兵的胆气也一点点淋湿。风掠过城头,吹得旗绳“啪啪”作响,也吹得每个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们不知道那些不断推进的“小炮”“重炮”究竟能射多远、能轰多久,他们只知道——再这样被啃下去,刺猬迟早会被拔掉最后一根刺。

    硝烟尚未散尽,第一斜角坡已被工兵连夯得结结实实。九门45毫米野战炮在牵引马低缓的嘶鸣声中依次下坡——铁轮碾过新土,坡面微微下陷,随即被后续的填土拍实。炮口仍平指前方,每过一道沟便停轮、放列、补弹,继续轰击更深处的拒马桩,节奏像木匠拉锯,稳稳向前啃咬。

    沟底,步兵们弯着腰排成两列,最前排的战士戴厚布手套,两人一组攥住拔桩钳的长柄,“咔嚓”一声剪断麻绳,再合力把整根削尖柳木拔出,反手甩到沟沿外侧。木桩带起的冻土和薄冰溅在脸上,立刻化成水珠子滚进领口,却没人顾得上擦。拔完一段,后排工兵立即挥锹,把沟壁北侧削成1∶3的缓坡,宽度4米,足够炮车回转。圆锹与冻土碰撞,“咚咚”闷响混着远处炮声,像两股节奏不同的鼓点,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把这条被木桩封锁的裂缝,变成通向前方的坦途。

    最前面的两个连队推进得最快。他们越过第三条沟后,抬头已能望见城墙轮廓在阳光下泛着青灰。测距员抬手比了比,回头低声报数:“距离城墙2.8公里,再往前就踩进三公里圈了。”

    带队连长当即抬拳,全连俯身散进一条新占领的浅沟,停止前进。沟深不足2米,宽不过1米,被前几轮45毫米高爆弹掀得七零八落,却正好成了现成的掩体。战士们把背上的折叠铲展开,几下便把沟底掏空,做成单兵跪姿射孔,枪口朝外,警戒正前方。

    后面赶上来的第二梯队见状,也顺势跳进这条沟,锹土飞扬,把沟沿加高加厚。有人把拔出的尖桩横插在沟前,权当临时障碍;机枪手把两脚架卡在冻土上,枪口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暗墙缺口。

    “老大哥,怎么不往前了?”一个新兵喘着白气,压低嗓子问。

    “再往前就进城墙上那几门老将军炮的射程了。”前排的老兵把望远镜递给他,“自己看——城头垛口,黑乎乎的那一排,就是大明留下来的红夷炮。别看它老,铁蛋砸过来,一千多米内照样穿人。”

    新兵眯眼,只见城墙箭窗里果然伸出几截粗圆铁管,阳光照在炮身上,闪出暗红锈迹。“可咱们的小炮能打三公里多,他们才一两公里,”新兵不解,“咱再推进五百米,不也能轰到他们?”

    “话是这么说,可谁晓得暗炮位在哪?”老兵摇头,“将军炮显眼,暗炮藏得深。咱们现在趴的这条沟,刚被咱自己炮弹犁过,土是松的,能挡跳弹;再往前是硬土平地,没遮没拦,挨一炮就成片。上头没下命令,咱就别逞能。”

    正说话,后面传来低沉的口令:“停止掘进,加固现沟,等待下一步指示。”战士们纷纷收起圆锹,把最后一个土拍实,伏身贴壁。远远望去,这条被临时加高的浅沟像一道灰蛇,横在距城2.8公里的雪壳上,既像矛头,又像盾牌。

    九门45毫米野战炮还在更后方稳稳开火,每隔几分钟便有一轮橘红闪光,随后是拒马丛里腾起的黑烟。炮声、锹声、口令声交织在一起,却都停在这条看不见的“三公里线”前。战士们心里清楚:再往前,是未知暗炮的獠牙;稳在这里,是命令,也是保命。他们不再掘土,只把枪口朝外,目光穿过枯黍残雪,静静等待上级把“前进”两个字,变成可以安全落地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