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一股混杂着冷杉与煤烟的空气扑面而来，冻得鼻尖发红，却没人舍得放下帘子——前方那座传说中的东方小镇，正一点点揭开面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齐整的房屋。墙身呈现出一种介于青灰与乳白之间的色泽，既像石，又似瓷，在冬日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屋顶是微微翘起的深黛色瓦片，边缘却嵌着细密的金属条，雨水顺着瓦沟流下，竟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仿佛整座小镇在低声吟唱。
“上帝保佑，这究竟是什么材料？”
一位子爵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指尖，轻轻叩了叩墙面。声音闷而清脆，既不像木头空洞，也不像石头的冷硬。
“或许是东方人把贝壳烧成了灰，再混进黏土里？”
“我看更像炼金术的产物，”旁边的伯爵夫人压低声音，“他们把铁水倒进模具，一夜之间凝成墙板。”
“那屋顶呢？那乌亮的边条，是银还是锡？”
没人答得上来，只能面面相觑，像一群误闯魔法集市的孩子。
穿过屋舍间的青石巷道，雾气忽然散开，露出一片宽阔的港口。贵族们齐刷刷停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记忆中那个只能挤进几艘渔船的浅湾，如今被一条笔直的石堤拦腰劈开，堤身向外延伸出数道突堤，像巨人的臂弯稳稳抱住海面。堤内水面平静，却足以容纳十余艘巨舶并肩停泊。最显眼的位置，四艘巍峨的钢铁战舰依次排开，黝黑的船壳映着天光，仿佛四座浮动的堡垒；船舷两侧巨大的明轮半没在水中，轮叶缓缓转动，搅起的白沫像雪崩。更靠外侧，八艘体型稍大却同样钢壳覆体的商船静静泊着，烟囱里吐出淡淡的黑烟，烟柱笔直上升，与海面倒映的桅影交错成一幅诡谲的画。
“看那些轮子！”一位男爵举起单筒望远镜，声音发颤，“没有风帆，却在动！难道海水底下藏着看不见的巨兽？”
“不，是那黑烟，”另一位侯爵指向烟囱，“他们把火放进铁肚里，火催水转，水再推船走——简直像把炼铁炉搬到了甲板下！”
“还有那炮口，”伯爵夫人倒吸凉气，“一排排像蜂巢，黑洞洞的，比我们王城最高的塔楼还要粗。”
他们再往前挤，鼻尖几乎贴上堤岸的栏杆。一艘商船正在缓缓靠泊，船侧伸出带钩的金属臂，稳稳抓住石桩，缆绳却只用手指粗的钢索，轻轻一扣便纹丝不动。船艉的甲板上，几名身着短褂的汉国水手正操纵一台“怪物”——铁臂伸缩，吐着白雾，竟将整箱货物稳稳吊起，再轻轻放在堤面轨道车上，整个过程不过眨眼工夫。
“我敢赌，”子爵压低声音，“那铁臂是活的，里头藏着东方的机械灵魂。”
“别忘了赌金，”旁边的老勋爵苦笑，“若这灵魂能替我们搬一箱茶叶，我愿出一整片庄园。”
人群里忽然爆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一艘战列舰的明轮开始倒转，船身竟在原地缓缓掉头，船首铜饰划破水面，掀起半人高的浪花，却连码头上的石桩都没碰到。贵族们下意识后退，像怕被巨鲸掀起的尾浪卷走。浪花落下，黑烟升腾，蒸汽的嘶鸣盖过了他们的赞叹与心跳。
“布莱顿原来只是个小渔港，”一位年长的女伯爵喃喃，“如今却成了钢铁与火焰的集市。”
“而我们，”她身旁的伯爵接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落寞，“只能站在岸边，看别人的奇迹。”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光落在战列舰高耸的烟囱上，黑烟被染成暗金。贵族们仍不肯离去，三三两两站在石堤上，或举望远镜，或低声议论，像一群误闯未来的幽灵。蒸汽的轰鸣、金属的冷光、东方的秩序，在他们眼前交织出一幅既陌生又令人敬畏的画卷。而画卷之外，旧日的木桅与风帆，只能远远泊在雾的另一端，像被时代遗落的影子。
港口的清晨被第一缕阳光唤醒，海风带着潮气和盐味，吹得钢铁战舰的甲板微微作响。第四舰队的船员们站在舷边，望着岸上那座新落成的小镇，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终于能上岸了！”
一名水手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因长时间在海上而变得僵硬的肩膀，“钢铁战舰再好，也是船。海上一个浪打过来，睡得再安稳的人也得被晃醒。现在好了，岸上的房子，暖和又安稳。”
他的同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岸上的房屋上：“那些房子看着就结实，比船舱里那点地方宽敞多了。晚上能睡个好觉，第二天出海也有精神。”
不远处，一群技术人员聚在一起，望着港口内那几座巨大的船台，眼神里满是安心。
“总算有地方维护了。”
一名技术员拍了拍身旁的同事，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从大洋洲一路过来，船身多少有点磨损。不列颠的港口，全欧洲的港口，都没法给我们提供这样的维护。现在好了，小镇建成了，船可以进去好好修整一番。”
他的同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蒸汽明轮商船上：“那些商船也得好好检查一下。海上风浪大，船身的铆钉、蒸汽管道，还有明轮的轮叶，都需要仔细检查。现在有了船台，一切都方便多了。”
另一名技术员插话道：“是啊，那些船台的设计很巧妙。轨道、起重机，还有维修车间，一应俱全。我们可以在那里更换损坏的零件，调整蒸汽机的参数，甚至还能对船体进行加固。”
“而且，”他补充道，“小镇的建设速度太快了。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现在却有了港口、船台，还有整齐的房屋。这得感谢总领给我们的‘外挂’。”
他们的话音刚落，港口上空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船员们和技术人员纷纷转身，望着那座充满希望的小镇，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生活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