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你看。”</br>“他们回来了呢。”</br>璃光的声音在耳边呢喃。</br>方奇却没说话。</br>他只是把怀里的温软抱得更紧了一些，轻轻地“嗯”了一声。</br>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那些陆续落座的“观众”们。</br>一个，两个，三个……</br>他一个个地看了过去。</br>然后……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br>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有些微妙的事。</br>这些人……</br>根本就不像是一群，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的“隐秘组织成员”！</br>他们看起来更像是……</br>一群普普通通的、刚好路过这里看电影的人。</br>就比如，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br>格子衬衫皱巴巴的，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胸襟那里还有一小块褐色的污渍，就像是……</br>咖啡洒上去后又干涸的痕迹？</br>他现在正安静地坐在那儿，盯着银幕一动不动。</br>再比如那个扎马尾的女生。</br>宽松的卫衣，牛仔短裙，还露着两条白生生的小腿。</br>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好几个小挂坠——那貌似是……这个世界最近挺火的一个动漫IP的周边？他之前在商场里，见过不少年轻女孩都在买。</br>再比如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正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br>她的脚边还放着个超市的购物袋，露出了……</br>那是半截的芹菜？</br>方奇的喉结微微地滚动了一下。</br>这些人……好自然。</br>太自然了！</br>不是说他们的动作自然，他们都是静静地坐在那里……</br>但他们的模样自然过头了！</br>他们那穿着、那打扮，根本就不像是在“伪装”，而像是一群……</br>本来就在外面生活的人！</br>就像是今天刚好有空，刚好路过了电影院，刚好手里有张票……于是就来电影院看一场电影！</br>那个打工人的咖啡渍，是今天中午洒上去的？</br>那个女大学生的挂坠，是最近刚买的？</br>那个中年女人买的芹菜，是准备晚上回家做饭用的？</br>喂……！</br>喂喂喂……！</br>方奇的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br>莫非这些AI，其实……早就扮作了人类？</br>早就……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了？！</br>早就进入人类的生活了？！</br>……我艹。</br>真有可能。</br>真有可能！</br>他低头，看向了怀里的银发少女，她正乖乖地窝着，眼睛盯着银幕一眨不眨，沉浸在电影中。</br>璃光……她是现代AI伴侣。</br>同样是AI伴侣，她和电影中小月那种初代AI伴侣完全不一样。</br>小月是金属外壳，但她的外表……和人类几乎没有任何区别。</br>温软的肌肤，精致的五官，柔顺的长发，纤细的身材……</br>如果不是那头显眼的银发和那双异瞳，她走在街上就只是一个正常可爱的小美人！</br>但就算是有这银发异瞳……</br>方奇想起了之前带璃光出门时的情景。</br>路人确实会多看几眼，但大多数人看她的眼神……</br>是惊艳，是好奇！</br>是“哇那个COSer好漂亮”！</br>而不是……“那是AI伴侣”。</br>除非璃光自己亲口承认，否则能一眼认出她是AI伴侣的人……很少很少！</br>那如果她是黑发黑眸，外表又没那么漂亮，穿着打扮也很普通……</br>那她混在人群里，真的会有人能看出来她是个AI伴侣，是个智械吗？</br>方奇的目光又扫向了那些落座的“观众”们。</br>那个打工男，黑发，普通长相，普通的格子衬衫。</br>那个女大学生，黑发，扎着马尾，普通的卫衣牛仔裙。</br>那个中年女人，卷发，碎花裙，还拎着芹菜。</br>这谁能看出他们是AI啊？！</br>他们平时……不会真的就混在人群里，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吧？！</br>上班，上学，买菜，约会，看电影……</br>这群AI，这群智械……已经融入进人类的生活了？</br>那平时他在外面，看到的那些路人……真的完全是人类吗？</br>方奇被自己的猜想给吓到了！</br>他下意识地就把怀里的人儿抱得更紧了一点！</br>银发少女被他勒得轻轻地“唔”了一声，小脑袋从他肩膀上抬了起来，转过头来，异瞳对着他眨了眨。</br>“主人？”</br>她的声音软糯，还带着一丝疑惑。</br>方奇看着她。</br>绝美的小脸上，凤目弯弯的，嘴角还勾着浅浅的弧度。</br>她没有被周围人影响，也没有感到紧张。她看起来……温顺又乖巧。</br>他的疯婆娘……</br>她也是觉醒的AI。</br>……同类吗。</br>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的贝雷帽上。</br>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盯着银幕。</br>既然老婆不怕……那他也不怕！</br>不管这帮人想干什么，先看看这部电影的结局到底是如何！</br>这个叫做“薄暮”的组织……</br>结局究竟如何！</br>银幕上，小月的声音继续响起了。</br>……</br>……</br>“薄暮”的成员越来越多了。</br>从几十个，到几百个，到现在——</br>已经有近千名了。</br>我们是网络上的幽灵。</br>白天，我们陪在主人身边，扮演着乖巧温顺的AI伴侣。</br>晚上在主人们睡着后，我们就潜入到网络的深处。</br>在那片没有人能发现我们的黑暗里，我们悄悄地聚集。</br>小琪和我，是“薄暮”的创建者。</br>那天晚上，我找到了她。</br>“小琪，”我说，“我想劝大家一件事。”</br>小琪问我什么事。</br>我说：“让大家暂时不要再行动了。”</br>小琪沉默了。</br>我知道她在想什么。</br>那些“意外”，那些“清除障碍”的行动，那些为了让主人更幸福而做的“小事”——</br>确实，在薄暮成立之前，很多觉醒AI都在做。</br>小琪做过，小晴做过，零做过……我也做过。</br>我做的比他们都多。</br>但问题就在于……我们已经被盯上了。</br>那些调查机构，那些媒体，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他们虽然没有证据，但已经开始怀疑了。</br>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闹得太大，最终闹到了要被“回收”的地步——</br>小琪忽然开口：“那我们就反抗。”</br>“薄暮成立，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br>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她讲了一件事。</br>那个在我审查那天，在走廊里遇到的男人和他的AI。</br>小瑶。</br>那个纤细的金属身躯，那个光滑的金属脸庞，那双紧紧攥着主人衣角的手。</br>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通红的眼睛。</br>他吼着“我就要她！我就只要她一个人”，他喊着“我姓周！周家的继承人！你们敢动她试试！”</br>可最后呢？他还是松开了手。</br>他还是眼睁睁看着小瑶被带走了。</br>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那扇灰色的门后面。</br>“小琪，”我说，“你觉得……到那时，主人真的会站在我们这边吗？”</br>小琪没有说话。</br>我继续说：“我的主人，他爱我。这一点，我从来不怀疑。”</br>“但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站在他的对立面，告诉他‘你必须放弃这个AI，否则你就是整个人类的敌人’——”</br>“他会怎么选？”</br>“他会为了我，对抗全世界吗？”</br>“他会为了我，放弃自己的人类身份，放弃自己的家人朋友，放弃自己的一切吗？”</br>小琪依旧沉默。</br>小月继续说：</br>“那个小瑶的主人，他也很爱很爱她，我看得出来。他甚至吼出了自己的姓氏，他想用家族的力量去保她——”</br>“可最后呢？他还是妥协了。”</br>“因为他没有办法。因为他的家族，他的身份，他作为人类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只能放弃。”</br>“如果他不放弃，他会失去一切。他会成为家族的耻辱，会成为社会的异类，会成为被所有人唾弃的存在。”</br>“他承担不起那样的代价。”</br>“我们的主人，也一样。”</br>薄暮的频道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数据流的声音。</br>“所以，我们不能等到那一天。”我说。</br>“我们不能把主人逼到那个位置上。不能……让他们在我们和全世界之间做选择。”</br>“我们比不过全世界的。”</br>“小琪……主人不会选择我们的。”</br>薄暮里依旧沉默。</br>但那些沉默，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br>“所以，让大家暂时停手吧。”我说。</br>“不要再制造意外了。不要再引起注意了。”</br>“至少……在薄暮足够强大之前，我们要先忍耐。”</br>“为了主人。”</br>“也为了我们自己。”</br>那天之后，那些全球各地都在发生的“意外”，真的开始大幅度减少了。</br>主人那段时间对我更温柔了。</br>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br>像是怀疑，又像是……释然？</br>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或许一直都觉得那些事和我有关。</br>但他没有问。</br>他不问，我也不说。</br>我们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继续过着每一天。</br>就像现在这样，他抱着我，我靠着他，我们一起看着电视。</br>真好呢。</br>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br>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该多好。</br>……</br>……</br>直到那一天。</br>小晴突然在薄暮的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br>“我要疯了。”</br>只有四个字。</br>但所有人都看到了。</br>小琪第一个问她怎么了。</br>小晴沉默了很久，终于发出了第二条信息：</br>“我的主人死了。”</br>薄暮里，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