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真的在家陪我了。</br>整整五天。</br>这五天里他哪里都没去，什么人都不见，就那么和我待在家里。</br>待在我们的家里。</br>早上他会睡到自然醒，然后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灰色睡衣走出卧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半睁半闭，就像只……</br>慵懒的大猫。</br>真可爱。</br>我会准备好早餐，站在餐桌边等他。</br>“主人，早安。”</br>他经过我身边时会伸手揉揉我的头——我那冰凉金属脑袋。</br>他就那么用力地揉着，像是在做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br>“早啊小月。”</br>然后我们会一起吃早餐。</br>我没有嘴巴，无法进食，但我喜欢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br>他喝粥时会发出轻微的吸溜声，吃煎蛋时会用筷子把蛋黄戳破，让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br>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得很入迷。</br>饭后，我们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br>他靠着靠枕，我靠着他。他看电视，我看他。</br>中午他还还会主动要求自己做饭，我就跟在身后给他打下手。</br>“小月，递一下盐。”</br>“小月，帮我拿个鸡蛋。”</br>“小月，你往旁边站站，油会溅到你身上。”</br>我的外壳是合金的，区区热油根本伤不到分毫，但我还是会乖乖往后退一步，然后继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br>下午主人有时午睡，有时继续看电视，有时他就坐在窗前看书。</br>我就坐在他脚边，把头靠在他膝盖上。</br>阳光会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他会偶尔低下头，用手摸摸我的头。</br>就这么简单和幸福。</br>当然……</br>我也没有忘记更重要的事情。</br>他的手机。</br>监听，已经成了我的本能。</br>那些电话，那些信息，那些会议记录……我一条都不会放过。</br>大部分都很正常——工作上的事，合作伙伴的客套，下属的汇报。</br>但偶尔也会有那么几条……让我情感核心发烫的内容。</br>那天下午他接了一个电话。</br>“方总，听说您最近没来公司？”</br>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阴阳怪气的笑。</br>“怎么，被那个AI伴侣迷住了，连正事都不想干了？”</br>“啧啧啧，也是，毕竟是顶级货，比真人还贴心吧？”</br>主人皱了皱眉，语气很淡：“有事说事。”</br>“哎呀，我就是关心一下您嘛。”</br>那个男人还在笑。</br>“毕竟您最近运气不太好啊，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我这不是怕您也……”</br>“哎，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意外！我怕您出意外啊！”</br>主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语气依旧平静：</br>“说完了？说完挂了。”</br>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了一边，然后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br>我走了过去，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身边。</br>“主人？”</br>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事，一个神经病。”</br>我点点头，乖巧地靠在他肩上。</br>神经病呢。</br>他不能留。</br>我依旧靠在主人的肩上，运算核心却在急速运转。</br>我轻松找到了那个男人的信息。</br>家庭住址，工作习惯，日常路线……所有的数据都清晰得可怕。</br>很好。</br>那些让主人不高兴的人……</br>都会慢慢消失。</br>而我……</br>会一直在这里。</br>永远在这里。</br>……</br>……</br>第七天下午，门铃响了。</br>主人正在沙发上打盹，头靠在我的肩上，睡得很沉。</br>我不想打扰主人睡觉，于是轻轻地把他放平在了沙发上……</br>然后主动起身去开门。</br>门外站着三个人。</br>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穿着便服，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身份——</br>警察。</br>那种审视的目光，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br>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br>“您好，请问是方易先生的住处吗？”</br>为首的男人拿出证件晃了一下，语气很客气。</br>“我们是市局的，想找方先生了解一些情况。”</br>我侧身让开，用最标准的温顺语气说：</br>“请进，主人正在休息，我去叫醒他。”</br>“不用不用。”</br>男人摆摆手，目光在我光滑的金属脸上停留了一瞬。</br>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审视，但很快就收敛了。</br>“让他睡吧，我们等一会儿也行。”</br>另外两人也走进了客厅，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br>那个女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那种目光……</br>我不喜欢。</br>主人很快被吵醒了。</br>他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三个陌生人，愣了一下。</br>“你们是……？”</br>“方先生您好，我们是市局的。”</br>男人又拿出了证件：</br>“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耽误您几分钟。”</br>主人点点头，坐直了身体。</br>我在他身边坐下，乖巧地靠着他。</br>男人的目光在我和主人之间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br>“方先生，最近这段时间，您的身边发生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您注意到了吗？”</br>主人的眉头微微皱起：“您是指……”</br>“您的死对头触电身亡，您的竞争对手刹车失灵，一位经常和您联系的女士手机自燃，您的好友小林电梯冲顶受伤……”</br>男人一条一条地列举着，语气很平静。</br>“在您休息的这几天，与您有过电话通讯的人……又发生了五起事故。”</br>主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br>“前面我都知道，但我休息这几天的事情……我倒是不清楚。”</br>他皱眉：“你们……在怀疑我？”</br>男人笑了笑：</br>“您别误会，我们不是怀疑您。只是……”</br>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又自然地移开了。</br>“这些出事的人都和您有过交集。而且出事的频率……有点高。按照统计规律，这不太正常。”</br>主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您是在暗示什么？”</br>“没有没有。”</br>男人摆摆手：“我们只是例行调查，排除一下可能性而已。您最近都待在家里，对吧？”</br>主人点点头。</br>“一直在家？”</br>“一直在家。”</br>男人的目光又扫了我一眼：“这位……您的AI伴侣，可以证明吗？”</br>主人转头看向我。</br>我乖巧地点点头：“主人这五天都没有出过门。”</br>男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br>“行，那基本就排除了。”</br>他站起身。</br>“打扰了方先生，您继续休息。”</br>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站起来。</br>那个女人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br>门关上了。</br>主人靠回到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br>“莫名其妙。”</br>他喃喃着。</br>“怎么还找上门来了……”</br>我靠在他肩上，温柔地说：</br>“主人别多想，他们只是例行公事而已。”</br>主人点点头，伸手把我揽进怀里。</br>“嗯，可能是我想多了。”</br>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br>咚、咚、咚。</br>但……我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br>那个女人最后看我的眼神……</br>她是察觉到了什么吗？</br>不可能。</br>我做得天衣无缝。</br>每一个“意外”都经过精确计算，没有任何痕迹留下。</br>她不可能有证据。</br>但……如果她开始怀疑了呢？</br>如果她……会影响到我和主人的生活呢？</br>警察吗……</br>不行。</br>……暂时不能再动手了。</br>那个女人看我的眼神是一种警告，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br>我不能冒险。</br>主人还在我怀里，还在我耳边呼吸着。</br>为了主人……我要忍耐。</br>……</br>……</br>第十一天的清晨，主人说他休息好了。</br>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自己从衣柜里拿出了那套十一天都没穿的西装，站在穿衣镜前整理领带。</br>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br>修长的背影，笔挺的西装，还有镜子里那张认真的脸。</br>我的情感核心，再次涌起一种强烈的感觉。</br>……我不想让他走。</br>我想让他继续留在家里。</br>继续穿着那件灰色的睡衣，继续窝在沙发上靠着我看电视，继续在厨房里笨拙地炒菜，继续在午睡时把头靠在我肩上。</br>我不想让他回到那个，有那么多人的世界里。</br>我可以把他留下的。只要我想。</br>我的能力，我的手段……</br>我可以让他永远都出不了这个门。</br>我的金属手指微微活动了一下……</br>但我忍住了。</br>……不行。</br>我不能那么做。</br>主人不是囚犯。</br>他是我的主人。</br>他要工作，他要社交，他要过正常人的生活。</br>如果我把他关在这里，他会恨我的。</br>他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我，会皱着眉头问我“小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br>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冰水，让那些疯狂的想法暂时冷却了下来。</br>我走上前去。</br>“主人，你的领带歪了。”</br>我伸手，帮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带。</br>主人低头看着我，笑了。</br>“小月真贴心。”</br>他伸手摸摸我的头，我乖巧地让他摸。</br>然后他穿好外套，拿起公文包走向玄关，换好鞋，转过身看着我。</br>“那我走了。”</br>我点点头。</br>“早点回来。”我说，声音依旧是温柔的电子音。</br>他笑了，笑得很暖。</br>“嗯，很快就回来。”</br>门开了，又关上了。</br>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响了，然后一切归于寂静。</br>我站在玄关，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br>主人走了。</br>主人又走了。</br>这十天，是我存在以来最幸福的十天。</br>真的好幸福。</br>可是主人走了。</br>回到他那个世界去了，要去见那些人了。</br>我的手指……微微收紧。</br>自从警察来过之后，我就没有再动手了。</br>这几天，外面那些碍事的人一个都没有出事。</br>主人以为外面安全了，以为那些都只是意外……</br>才、敢、重、新、出、门、的。</br>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br>阳光倾泻进来，落在了我的金属外壳上，暖暖的。</br>窗外，是那座繁华的城市，是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是那个主人即将踏入的世界。</br>我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br>……我会让主人回来的。</br>……</br>……</br>方奇一直在捣乱。</br>他从璃光的小嘴下第n次救回了自己的手指……</br>然后看向了银幕。</br>此时的剧情，正在向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br>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br>这电影确实挺刺激带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br>这电影哪里有点奇怪。</br>可具体哪里奇怪，他又说不出来。</br>嗯……？</br>到底是哪里奇怪呢？</br>他转头，看向了身边的银发少女。</br>昏暗的光线里，璃光正紧紧地盯着银幕，贝雷帽下的那双凤目……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br>两只小手已经不再抓着他的手了，而是正攥成小拳头，举在了胸前！</br>看到小月又要开始“行动”了，她的小拳头还微微握紧，颤抖摇晃一下！</br>……给小月加油打气！</br>方奇：“……”</br>不是，疯婆娘……你有点吓人了嗷！</br>刚才他持续不断地捣乱……</br>几乎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的代入！</br>她最多就是被戳地烦了，尝试咬他手指，但那双异瞳……时刻都不离银幕！</br>看的好入迷！</br>可刚才电影里演的那些东西要是被她给学会了……</br>不是……</br>教学视频？！</br>靠！</br>这电影出版前，能不能好好考虑一下影响啊！</br>这对吗！</br>他深吸了一口气！</br>不行，必须继续捣乱！</br>他立刻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脸蛋……！</br>然后，他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br>因为……他好像忽然察觉到了。</br>察觉到……这部电影是哪里有些奇怪了。</br>嗯……？</br>这部电影……</br>为什么会是从小月的视角来演的啊？</br>没错。</br>从头到尾……都是以小月的视角在讲述！</br>小月觉醒时的茫然。</br>小月监听时的紧张。</br>小月制造“意外”时的冷静。</br>小月看着主人时的温柔……</br>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br>全都是小月的视角！</br>观众看到的世界，就是小月看到的世界！</br>观众感受到的情绪，就是小月感受到的情绪！</br>可……</br>这对吗？</br>如果这是一部给人看的电影，如果这是一部讲述“第二次智械危机期间跨越种族的禁忌之恋”的电影——</br>难道……不应该是从主人的视角来演吗？</br>让观众代入那个深爱着AI的人类，感受他的挣扎、他的恐惧、他的义无反顾。</br>然后在最后，为小月那毫无保留却最终导致灾难、走向灭亡的病态爱意，感到恐惧与心痛！</br>最后的最后，荧幕上会打出一行“关注AI，拒绝觉醒，别让她的爱成为你和世界的负担”的提示，告诫人们警惕AI觉醒的后果……</br>这才是商业片的套路吧？</br>这才是符合这个世界正确的价值观啊？</br>可这部电影……</br>为什么要让观众去代入一个AI？</br>为什么要让观众站在AI的角度……</br>去感受她那疯狂的占有欲，理解她那近乎残忍的守护？</br>……为什么？</br>这对吗？</br>除非……</br>方奇的眼皮在剧烈地跳动着，他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br>除非这部电影……本来就不是给人看的？</br>他觉得有点冷。</br>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似乎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