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深夜。</br>鸡鸣寺附近的国府大楼，会议室里灯火通明。</br>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br>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数位身穿将官服的高级将领，各个都是师长、军长。</br>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br>烟气缭绕。</br>浓重的烟草味混杂着压抑的空气，让整个房间显得格外沉闷。</br>鬼子正在逼近金陵。</br>而且速度很快。</br>第6师团、第16师团、第9师团，从三个方向，如同三把尖刀，直插金陵外围。</br>淞沪会战已经结束一个月了。</br>但那场持续三个月的惨烈大战所带来的阴影，依然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br>部队被打残了，士气被打没了，很多部队的建制都乱了。</br>现在，首都保卫战迫在眉睫。</br>“说啊，怎么都不说话了？”</br>会议桌的上首位置，第七战区副司令长官陈辞修猛地一拍桌子。</br>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br>陈辞修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br>他环视着在座的众人，声音冷得像冰：</br>“刚才不都挺能说的吗？</br>这个歼敌三千，那个歼敌两千。</br>我问问你们，你们缴获了几条枪？</br>抓到了几个鬼子俘虏？”</br>会议室里鸦雀无声。</br>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桌面，不敢与陈辞修对视。</br>虚报战功，夸大歼敌数字，这是**内部的常态。</br>从上到下，心照不宣。</br>毕竟，战报写得漂亮一点，上面高兴，下面也好升官发财。</br>谁会真的去较真呢？</br>但陈辞修今天，显然是不打算给任何人留面子了。</br>“淞沪打了三个月。</br>你们报上来的歼敌数字，加起来够二十万了吧？</br>可鬼子呢？</br>鬼子越打越多，越打越近。</br>现在都打到金陵城下了！”</br>陈辞修越说越气，声音都颤抖了：</br>“到处都是大捷，大捷，大捷！</br>结果大捷着大捷着，就后退到要打首都保卫战了？！</br>你们告诉我，这他娘的是什么大捷？</br>这叫大捷吗？</br>这叫大败！”</br>他猛地站起身，手指着在座的几位德械师师长：</br>“你们，都是黄埔出身，是委座的学生，是党国的精英。</br>平时吹嘘一下，夸大一下战绩，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br>可现在是什么时候？</br>首都都要丢了。</br>你们还在搞这套虚头巴脑的东西？</br>你们对得起身上这身军装吗？</br>对得起委座的栽培吗？”</br>那几位中央军德械师的师长，此刻脸色涨得通红。</br>他们都是黄埔出身，天之骄子。</br>平时在各自的部队里，那都是说一不二的主。</br>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br>但骂他们的是陈辞修。</br>土木系的大佬，委座面前的红人。</br>他们只能忍着。</br>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br>就在这时。</br>“报告。”</br>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br>一名少将参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br>他走到陈辞修身边，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将文件夹递了过去。</br>陈辞修皱了皱眉，接过文件夹，打开。</br>里面是一份电报。</br>他快速扫了一眼，脸上的怒色稍稍缓和了一些。</br>电报是林烽发来的。</br>前面写着，他的暂编第8军已经追上了国崎支队的尾巴，并与之发生了接触。</br>“嗯，不错。”</br>陈辞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br>“这个林烽，很能干嘛。</br>我让他一个杂牌军去追击国崎支队，他还真敢追。</br>不愧是黄埔出来的。”</br>他抬起头，对在座的众人说道：</br>“林烽来电，他的暂编第8军已经咬住了国崎支队的尾巴。</br>这是好事。</br>只要他能缠住国崎支队，哪怕只是拖住几天，金陵江北背后的压力就能小很多。”</br>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br>有惊讶，有不屑，也有怀疑。</br>一个刚刚组建的暂编第8军，去追击国崎支队那样的精锐？</br>这不是找死吗？</br>陈辞修继续往下看电报。</br>但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br>电报的后半部分，写着具体的战果：</br>全歼国崎支队的辎重大队，消灭鬼子937人。</br>缴获四一式山炮4门，九二式步兵炮3门。</br>缴获步枪600余支，轻重机枪30余挺，弹药、粮食、被服无数。</br>陈辞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br>他刚刚还在痛斥虚报战功之风。</br>结果这个林烽，转头就给他报上来这么一份“大捷”。</br>歼灭鬼子近千人？</br>还缴获了7门炮？</br>这数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呢？</br>跟刚才那些人报上来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br>“这个林烽……”</br>陈辞修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br>“我刚说完……”</br>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少将参谋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br>“长官，这是暂编第8军派人坐船送来的。</br>林军长说，让您务必看看。”</br>陈辞修疑惑地接过信封，打开。</br>里面是一沓照片。</br>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br>照片上，是堆积如山的鬼子武器。</br>三八大盖堆成了小山，歪把子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整齐地摆放在一旁。</br>旁边还散落着鬼子的钢盔、水壶、饭盒等杂物。</br>第二张照片，是几门被缴获的山炮和步兵炮。</br>炮身上还残留着鬼子的菊花徽。</br>第三张、第四张……</br>全是类似的场景。</br>最震撼的，是最后几张照片。</br>那是在一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鬼子的尸体。</br>土黄色的军装，在照片的黑白底色下显得格外刺眼。</br>那些尸体被整齐地码放着，像是一捆捆待处理的木材。</br>数量之多，让人头皮发麻。</br>陈辞修的手，微微颤抖起来。</br>众所周知，在这个时代，照片是不能P的。</br>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修改，比如剪裁、调色。</br>但像这种大规模的场景照片，造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br>而且，照片的拍摄角度、光线、细节，都无比真实。</br>那些鬼子尸体的姿势、表情，甚至伤口的位置，都做不了假。</br>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林烽的战报，没有夸大。</br>他是真的打了一场大胜仗。</br>真的虎口夺食，在国崎支队的眼皮子底下，一口气歼灭了鬼子近千人。</br>真的缴获了大量的武器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