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后面的我会来带他
上午一共只有两场戏。都是比较大的场面,涉及到的演员和镜头也比较多。沈见跟王楚燃虽然有点小误会,但拍戏上面还是比较默契。可能是天生都爱演吧,反正配合相当顺利。很快就完成了...沈见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搁,人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靠垫上发出闷响。他盯着天花板,眼睛没眨,脑子里却像被塞进一台高速运转的碎纸机——剧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文言夹白话、穿书套穿书、系统提示音混着朝堂奏对、现代PPT汇报式批阅奏章的桥段,全在颅内翻腾打滚。他没读过《红楼梦》,但知道林黛玉葬花是凄美;没背过《出师表》,可“鞠躬尽瘁”四个字从初中语文老师嘴里砸出来时,全班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桌的声音。他靠直播吃饭那会儿,弹幕刷“哥哥念错字了”,他挠头笑:“哎哟,这字长得太胖,我认它,它不认我。”观众当段子刷火箭,没人真拿他当文盲笑话——毕竟他能把《甄嬛传》台词改写成rap现场freestyle,能把《史记·项羽本纪》讲成外卖小哥和霸王龙的职场双雄记,还能用“拼多多砍价逻辑”解构东汉党锢之祸。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要演王楚燃。不是“王楚然”的谐音梗,而是剧本里那个表面温润如玉、实则手握三十六道密折直呈天听的鸿胪寺少卿。他得说“臣启陛下”,不能说“老板您看下这个”;得在御前跪得膝盖生茧,不能蹲着啃鸡腿;得在雨夜青石巷追查盐引案,不能一边跑一边喊“家人们点个关注”。他翻身坐起,抓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是杨甜真发来的语音条,点开,她声音干干脆脆:“沈见,刘导下午三点二十分有十分钟空档,你带三页你挑的戏,现场试一段。别整虚的,就演‘初见晚音,识破其穿书身份’那一场。他要是敢把‘你也是穿来的?卧槽’改成‘卿亦非此世之人乎?’——我立刻把你代言的鸡排换成素鸡。”沈见咧嘴一笑,手指划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敲得郑重:《怎么让古人听懂人话》。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太会说话,才怕说错话。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推开公寓楼下一间老旧琴房的门。房东老太太早跟他混熟,摆摆手:“小沈啊,练去,空调给你开着,电费算我的。”——上回他帮老太太孙子用抖音直播卖完三百斤滞销蜜桃,还顺手教老头用剪映给跳广场舞的老伴加了个樱花滤镜。琴房没琴,只有一架蒙灰的电子琴、一面裂了细纹的落地镜、一张瘸腿的木椅,和墙角堆着的几摞旧教材。那是他三个月前托良木从废品站淘来的:八十年代中师语文教参、九十年代师范生实习教案、零几年的《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缺了“z”字头那几十页),还有半本被咖啡渍泡糊的《唐诗鉴赏辞典》。他搬来椅子,擦净镜面,掏出剧本,翻到第47页。【场景:御花园假山后。暮色四合,晚音正撕碎一张写满现代公式的手帕,忽闻环佩轻响。王楚燃执一柄素面折扇缓步而来,目光掠过她指缝间露出的“E=mc2”,扇骨轻轻一叩掌心。】沈见没急着念台词。他先对着镜子,把右手抬到胸前,拇指与食指虚捏,模拟执扇姿态。手腕要沉,但不能僵;肩线要平,可脖颈得留三分松活——这姿势他琢磨了两天,因为刘导助理私下透风:“刘导最恨演员端着,说像举着块门板走路。”接着他盯住镜中自己眼睛。王楚燃看晚音,不是看美人,是看一枚嵌进棋局的活子。那眼神得有三重:第一眼是礼数周全的疏离,第二眼是扫过公式时瞳孔微缩的惊疑,第三眼……是惊疑之后,极快掠过的一丝笑意——像老猎人看见陷阱里自己布的饵动了。沈见眨了下眼,再睁,镜中人眼尾垂落,唇角压着不动,可右眉梢往上轻挑了半寸。成了。他深吸气,开口,声线压低,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从青砖地缝里沁出来的凉气:“这帕上墨迹未干,字形奇诡,既非篆隶,亦非行草……倒像是——有人把天机,偷偷绣在了罗裙褶皱里。”停顿两秒,扇骨轻叩掌心,“啪”。“姑娘若不嫌冒昧,可愿与在下,共解此局?”话音落,他没动,镜中人也没动。只有窗外梧桐叶影在脸上缓缓爬行,像一道无声的考卷。手机震了一下。良木发来消息:【刘导刚发话,说你试戏视频他看了三遍。最后一遍,他暂停在你挑眉那帧,截图发群里写了俩字:像了。】沈见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昨儿直播,有个Id叫“考古系张教授”的老粉弹幕刷屏:“沈老师,你知不知道‘共解此局’这句,其实化自《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但你把它说得像接头暗号,绝了。”他当时回:“教授,我连‘系辞’俩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俩人凑一块儿,总比一个人瞎琢磨强。”此刻他盯着手机,忽然伸手,把那本泡糊的《唐诗鉴赏辞典》拽过来,翻到中间,纸页脆得簌簌掉渣。他找到“王维”那页,手指戳着《终南别业》一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旁边空白处,他自己用铅笔歪歪扭扭补了行小字:“水穷了,云来了,人还在。”他合上书,起身,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不是专业设备,是某次粉丝见面会抽奖送的塑料壳子,按钮都磨得发亮。他按下去,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这帕上墨迹未干……”录到第三遍,门被敲响。林优优探进半个身子,马尾辫晃着,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杨姐让我送来的。鸡排,热的。还有——”她扬了扬另一只手,“刘导组里刚传真过来的合同补充条款,加了一条:允许你每场戏前,用五分钟即兴调整台词,但必须保证不偏离人物内核。”沈见拆开鸡排纸袋,油香混着孜然直冲鼻腔。他咬一大口,酥脆声咔嚓作响,含糊着问:“就这?”“还有。”林优优把合同拍在琴盖上,“杨姐原话:‘告诉他,500万片酬不是终点,是起点。他要是能把王楚燃演成观众心里的‘本来该长这样’,下一部戏,我让他自己拟合同。’”沈见嚼着鸡排,忽然问:“优优,你说……王楚燃第一次见晚音,真没心动?”林优优一愣:“剧本没写啊。”“可人的心跳,”他咽下最后一口,指尖沾着油光,在琴盖上画了个圈,“从来不在剧本里写。它在演员喘气的间隙里,在袖口擦过指尖的0.3秒里,在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得云淡风轻的那一刻。”他站起身,抹了把嘴,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A4纸,字迹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第一页是“王楚燃日常行为逻辑树”,第二页是“穿书者面对原世界规则的七种应激反应对照表”,第三页最底下,画着一行小字:“王楚燃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唯一一个,把生存当成艺术来打磨的人。”林优优凑近看,忍不住念出声:“把生存……当成艺术?”“对。”沈见把信封塞回包里,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音箱里传出他自己的声音,沉稳,略哑,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与包裹在礼数下的锋芒:“姑娘若不嫌冒昧,可愿与在下,共解此局?”林优优忽然觉得后颈发麻。这不像试戏。像交底。像一个从没摸过剧本的文盲,正用三十年人间冷暖当墨,以每一次跌倒又爬起的膝盖为砚,一笔一划,亲手刻下属于自己的第一本《论语》。她转身去拿鸡排袋子,却见沈见已经走到窗边。夕阳正斜切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铺到琴房门口,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墨线。他望着楼下,那儿有几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梧桐树下,举着手机,屏幕幽光映亮她们年轻的下巴。其中一人忽然抬头,指着这边窗口,兴奋地晃手机——显然,她们刚拍到了什么。沈见没躲。他抬起手,对着那几个女孩,轻轻挥了下。不是明星式的灿烂挥手,只是五指自然舒展,像拨开一帘水雾。林优优怔住。三秒后,她猛地掏出手机,点开公司内部群,发了条消息,附上刚才沈见挥手的侧影抓拍:【杨姐,他刚才那个手势……我查了。明代《仕女图谱》里管这叫‘云开’。意思是——不必言语,山雨欲来时,我已为你拨开第一片云。】群里沉默五秒。杨甜真回了一个字:【……】接着是良木:【我这就去订《明代服饰礼仪考》。】最后,沈见自己发来一条,只有语音。点开,是他嚼着鸡排、含混却清晰的声音:“优优,告诉杨姐,下周一,我要见编剧。”“我要把王楚燃的第三场戏,改成他在国子监藏书阁,偷抄一本《算学启蒙》。”“理由?”他顿了顿,背景音里,远处传来放学铃声,清越悠长。“因为真正的穿越者,不会只带手机APP回来。他会带整个时代最疼的地方——和最想捂热的那双手。”语音结束。琴房里很静。只有录音笔红灯微微闪烁,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在暮色里,固执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