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为天下苍生声张,替三光星辰,剜去人间腐疮!
大兴城,隋朝京师。自隋文帝杨坚建立此城以来,大兴城便是天下中枢。城内街道如棋盘般规整,坊内布局井然,十字主街划分出大小坊区,院落内古槐苍柏掩映。平民百姓多为瓦顶白墙,联排成巷;富户宅院则高墙深院,巷道深长。城内有东西两市,各占两坊之地,商铺林立,酒肆茶楼喧嚣不绝。波斯琉璃、西域骏马陈列其间。西市胡商云集,充满异域风情,东市多贵族消费,珍宝琳琅。自幽冥帖传出后,大兴城比往日更加热闹,市井之中,不知多少人悄声议论今晚子时将出现的刺杀。更有人设下盘口,赌那位太上道道主是否能刺杀成功,赔率高达一赔百。“我赌他不敢来!”“来了也是送死!”“听说那杨虚彦武功通神,说不定真能成事………………”“武功再高,能高过千军万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而愈接近皇城的地段,巡弋卫兵愈是随处可遇,且岗哨林立。皇城四周,更是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弓弩手占据制高点,长枪兵列阵以待,刀盾兵层层设防,这阵仗便是千军万马也难攻入。由此可见,隋帝杨广并没有把这场刺杀视作儿戏,反而格外的重视。他怕了,或者说他感到了威胁,只因武林之中对于太上道道主武功的传言是愈发高深莫测,就差说他是仙人下凡。也是由于当初在大江之上初次人前显圣所展现武功太过高深莫测,不免让人去多加揣测。夜色渐深。大兴城实施宵禁,城门紧闭,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卫兵,举着火把,在街巷间穿梭。城头灯火烂漫,仿佛龙背上闪耀的金鳞,相形之下,皇城显得无比阴森可怕,仿佛一只潜藏的饿虎,磨牙吮血,随时踊跃而出。子时将至。皇城内外,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外,数千禁军披坚执锐,拱卫着九重丹墀之上的大殿。殿前龙尾道斜铺六十级白玉阶,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冷光。周边更有上万精兵把守,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大殿内,灯火通明。一众朝臣皆在,个个面色凝重,御座上身披鲜艳的九龙袍,头顶高冠的中年男子,正是隋帝杨广。他年约五十上下,面容威严,但细看之下,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他毕竟是人,面对这公然下帖的刺杀,面对这未知的强敌,他岂能不惧。“陛下。”一个眼细脸宽、长着酒糟鼻的斐蕴出列,他朗声道:“如今内外皆有重兵把守,料想那逆贼也不敢来行刺,现在子时已过,并未出现任何动静,就说明一切!”他这话说得响亮,却也带着几分心虚。杨广闻言,冷冷一笑,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朕自登基以来,掘长壑,筑长城,营东都,开运河,贯通南北。”“朕兴佛,办道,倡儒,开科,北越突厥,精通西域,通使海洋交通,万国来朝,那些小国都称朕圣人可汗。”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朕登基之时,曾夸下海口,要功盖万世,朕并未食言,却不料先有贱民造反,又出现悖逆狂徒,要取朕的项上头颅。”他忽然厉声喊道:“宇文述!”“臣在。’爵至许国公,位极人臣的宇文述出列。杨广脸色深沉:“朕让你死,你死不死?”宇文述闻言,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杨广又看向另一人:“宇文士及,你是朕的驸马,若你父叫你死,你死不死?”一个英挺青年大步走出,跪在宇文述身边,沉声道:“父让儿亡,儿不亡是为不孝,陛下,士及必做忠孝两全之臣。”杨广一听,怒意大起。“既是如此………………”他声音陡然拔高:“朕作为天下君父,让那些贱民活,到头来却要反朕,反朕这个君父,更有狂徒想要为那些贱民张目,简直是岂有此理!”他话音未落,大殿外忽然响起异响。“扑通扑通……………”那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络绎不绝,紧接着是兵刃掉在地上的“铿锵”声。然后一切归于死寂。大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护驾!!!”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惊恐。然而已经晚了,大殿外,皇城内外此刻景象无比诡异。一无火烛,二无守军,城门洞开,好似一张幽深大嘴,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知多少隋兵,有的倒地酣睡,有的呆如木偶。更诡异的是,那些站着的禁卫、太监,宫女,竟也如泥塑木雕,一动不动,只有悠长的鼾声此起彼伏。整个皇城,仿佛被施了妖法,陷入沉睡,这时大殿内,众人也发现了异状,脸上尽是惊恐之色。悄无声息间制住了一座皇城的人,如此武功手段,岂是人间所有。许多人思及此处,不免胆战心惊,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深怕自己也着了道。却见不知何时,杨广身下的御座旁,已多出一人。那是个白衣青年,面如冠玉,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有人用微颤的手指指着,结结巴巴地提醒:“......陛下,当心......刺客!”杨广这时才反应过来,身边竟多出一人。他本能往御座后背靠,正要故作镇定的开口之际,一下子看清了白衣人的面容。那张脸………………格外的熟悉,又忽感一阵陌生。杨广瞳孔微缩:“杨虚彦?姓杨………………”他似如梦初醒,失声道:“你是杨勇之子!”御座旁,慕墨白语气平和:“我的这张脸,难不成跟我生父格外的相像?”杨广死死盯着他,良久才道:“没有七八分像,也有四五分,你同你父一样的容貌俊美,不过他是一派宽厚温和且率真,为人不矫揉造作的架势,而你……”他语气微顿,语气复杂:“看似宽厚温和,实则尖酸冷酷,对于你而言,只怕是世上何人不能杀。”杨广莫名一笑:“如此风姿样貌,又有一副冷硬心肠,朕突然觉得有些可惜了,你若是朕的子嗣,哪怕朕不传位于你,你也能如朕那般坐上皇帝之位。”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朕曾说过女人之于朕,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余者无不可的话,放在你身上,单是以你的刺客身份而言,恐怕就为杀人于你,天下间无有不可杀之人。”杨广看着慕墨白,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毕竟,你的满门是被朕所害,又一直孤身一人,世上哪有不能杀之人?”慕墨白闻言,淡声问道:“是不是将死之人,都有些话多?”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冷酷。杨广脸色一白,但他毕竟是皇帝,终究有几分气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杨虚彦,你找朕报仇是理所当然,可天下终究是属于是属于我们杨氏的,朕若身死,天下必将大乱,我大怕就是要亡了!”慕墨白道:“还有呢?”“你姓杨,是我杨氏血脉,天下本就有你的一份。”杨广眼中闪过急切:“你若既往不咎,朕立即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地位。”“届时,你我叔侄联手,定能重振大隋天下,待我百年之后,皇位就由你来坐,如此也算是物归原主。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诱人,但慕墨白只是摇头。“无趣。”他吐出两个字。杨广一听,眼见白衣人想要动手,急忙道:“天子有天子的死法,怎可刀剑加身,身首异处更不合帝王之仪。”“来人,为朕拿鸩酒来!”慕墨白轻声道:“放心,念在你我是血亲的份上,我会给予你一些体面。”说罢,他屈指一弹。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弹去衣袖上的灰尘。但杨广眉心,猛地出现一个红点。他身躯一個,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下一刻他瘫软坐在御座之上,就此气息全无,暴毙而亡。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慕墨白却不再看杨广的尸体。他转身负手俯瞰大殿众人,声音淡漠,却如惊雷般震动皇城内外:“太上道道主杨虚彦,今夜剑叩太微紫垣,昭告三光九泉!”他声音清朗,字字如刀:“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隋室承运,本应抚育苍生,然杨广践祚以来,逆天道、塞人伦,凿龙舟以竭江海,筑西苑而枯山川,三征辽左堆骸成岭,再巡江都膏血盈途。”“神京鬼哭,宫阙膻腥,玄象频坠,地脉尽哀。”“今隋德朽如曝尸之帛,天命灼似沸鼎之汤,杨虚彦今夜上承乾纲之正,下应坤舆之愤,中斩魑魅之昏。”他声音陡然拔高:“特来………………伐无道,诛暴君,为天下苍生声张,替三光星辰,剜去人间腐疮!”话音落下,他身形忽然变得模糊。如梦似幻,如雾如烟。大殿之中,少说有七八成的人莫名倒地,眉心处皆有一个红点,转眼气息全无。那些人大多是杨广的宠臣、酷吏、佞幸。侥幸不死者,则惊恐万分地看着上方的白衣人,似真似幻地化作云雾散去,彻底消失不见。而在声音的震动之下,皇城内外酣睡不止的甲士和禁卫等人,方才悠悠转醒。他们茫然四顾,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有大殿内那具御座上的尸体,以及满地毙命的大臣,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七日后,消息传遍天下。隋帝杨广,被太上道道主杨虚彦刺杀于大兴城皇宫。天下陷入莫名的沉寂之中。任谁也没想到,那太上道道主杨虚彦竟有如此惊世艺业,居然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在隋帝杨广的严防死守之中,暗杀成功。不,这已经不是暗杀了,简直是苍天降下神罚,特来惩处暴虐无道之君,是以无论如何,都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一时之间,天下各方势力的首脑,心中都多了一个决不可招惹,还需万分巴结的存在。只因那位太上道主太过神通广大,人数多寡,身份高低,于他而言,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除了交好之外,再无任何选择。更关键的是,那位太上道主虽暴露出杨后人的身份,但纵观其行事作风,却无任何争霸天下之心,这不就说明了一切。若得那位认可,便少不了正统之名,世上怕也再无敢有与自己相争之人。盖因种种,突然之间,许多灵醒的势力首脑就发现,所谓的杨公宝藏,乃至和氏璧,都没有和太上道道主交好来得重要。但凡获得他的认可,那一统中原便真是指日可待。于是,众多势力开始在各处找寻太上道道主的下落,就算寻不到他本人的下落,找到跟他有联系的人也是极好。这便让一直声名颇为狼藉的邪王石之轩,竟成了香饽饽。就连侯希白也被人塞了一个又一个大美人,便是打听到他二人,一个是太上道道主的授业恩师,一个是其师弟。而自出道以来就被正道大派时不时喊打喊杀的石之轩,顿觉天下变得太快,都变得让他感到陌生。谁又能想象得到,当初对自己展开千里追杀的佛门四大圣僧,竟还有对自己笑脸相迎的一天,侯希白更是如此,他不曾想到,此前打伤自己的师兄,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一下子就成为世人所不可招惹的绝世存在。然而他是爱美惜花之人,却没有什么爱养花的性子。因此他一边拒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美人,一边四处找寻自家师兄的踪迹。而后天下虽因杨广之死而震动,如同投入干草堆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蓄已久的纷争。各方势力明里暗里角逐不休,即便连超然物外的太上道也成了众人意图结交的对象,然而这微妙的平衡终究被打破,时局从相对克制急转直下,终至烽烟四起,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