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西安机场。
周卿云带着周小云和齐又晴,在候机大厅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登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
周小云第一次坐飞机,从换登机牌开始就紧张得手心冒汗,过安检的时候差点把身份证掉地上。
齐又晴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别紧张。”
虽然她同样也是第一次,同样紧张的手心冒汗。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天空蓝得发亮,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玻璃。
周小云趴在舷窗上,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黄土高原,看着那些沟沟壑壑的山梁变成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看着黄河变成一条细细的黄线,她久久没有说话。
“哥,我们真的在天上飞……”
周卿云笑了。“飞机当然在天上飞了。怎么,怕了?”
“不是怕。”周小云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窗外,“就是觉得……太不真实了。以前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抬头看飞机,就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但现在我自己也在上面了。”
周卿云心里一酸,没接话。
“对了,上海的模样,你还有印象吗?”他换了个话题。
周小云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窗外。“不记得了。我感觉自己最早的记忆就只有黄土,窑洞和饥饿。肚子咕咕叫的那种感觉,一辈子都忘不了。”
齐又晴坐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周小云的手。“那你这次过去一定要好好看看,上海可大了。外滩、南京路、城隍庙,好多地方可以逛。”
周小云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飞机降落虹桥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三人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陈念薇。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一辆黑色的皇冠车旁边,朝他们招手。
“陈老师!”周小云第一个跑过去,拉着陈念薇的手,像只飞翔的小蝴蝶,“好久不见!你又变好看了!”
陈念薇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动作跟周卿云一模一样。
“小云长高了,也晒黑了。陕北的太阳厉害吧?”
“厉害着呢!我哥比我还黑!”周小云回头指了指周卿云。
齐又晴走过去,礼貌地叫了一声“陈老师”。
陈念薇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周卿云。
那一眼很快,快到周卿云都没注意,但齐又晴注意到了,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上车吧。路上说。”陈念薇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公路往市区开。
周小云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楼房,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越张越大。
那些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她在电视上看到的还要气派。
路上跑的车一辆接一辆,自行车大军浩浩荡荡,红绿灯一闪一闪的,人行天桥上人来人往。
她从小在陕北长大,看惯了黄土和窑洞,看惯了驴车和拖拉机,哪见过这种阵仗?
“哥,上海的楼好高啊。这些楼,比我见过的山还高。”
周卿云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没到市中心呢。等到了外滩,你再看。”
周小云张大了嘴巴,继续看窗外,脖子都伸酸了也不肯缩回来。
陈念薇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了周卿云一眼,又看了看齐又晴,最后目光落在周小云身上。
她没有急着说正事,等车子开了一段,才开口。
“周卿云,我跟你说一下明天的安排。”
周卿云坐直了身子。
“港城那边的电影公司,人已经提前一天到了。现在文化口子的领导正在接待,这两天会带着他们在上海转转,展现改革开放后不一样的上海。”
齐又晴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第一次会面定在明天中午,主要领导牵头,上海电影制片厂也会参加。”陈念薇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有个情况你得知道。”
周卿云看着她。
“上影其实之前就有将《山楂树之恋》拍成电影的打算。但据说,是经费没有申请下来。现在被逼着来参加这次会议,情绪上似乎有点不太好。”
陈念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周卿云点点头。
这事,要是搁自己身上,自己也不乐意。
自家的东西,自己想做没钱做,现在港商来了,领导压着他们来陪会,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但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知道了。”周卿云说,“明天见机行事。该谈的谈,该让的让,底线不能丢。”
陈念薇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见过周卿云在日本人面前的硬气,也见过他在领导面前的谦逊,但明天的场面,不是硬气能解决的,也不是谦逊能糊弄过去的。
她有些担心,但没说出口。
车子开进庐山村的时候,周小云彻底呆住了。
她以为哥哥说的“宿舍”就是那种上下铺、几个人挤一间的屋子,墙上挂着臭袜子,地上堆着脏球鞋。
可眼前这栋带着院子的小楼,红砖灰瓦,干干净净,怎么看都不像宿舍,倒像电影里有钱人住的别墅。
“哥,这就是你在学校的宿舍?”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间明亮的房间,“怎么这么大?你们学校住宿的条件也太好了吧!比咱们县招待所还高级!”
周卿云笑了,推开院门让她进去。
“这是学校为了方便我写作,给我的优待。正常寝室其实和你们学校差不多,几个人一间,上下铺,冬天冷夏天热。”
周小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石桌,拍拍木门,又钻进屋里看了看书桌和床铺。
她回过头,看着哥哥,眼睛里满是崇拜,那崇拜浓得化不开。
“哥,你也太有本事了。学校居然给你一个人住一栋楼!”
齐又晴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了,早就见怪不怪。
但周小云不一样,她是从陕北那个小村子里来的,在她眼里,哥哥能在上海有这样的待遇,简直就是天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