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拿起桌上的一张纸,举起来晃了晃。
“这上面写的是我们酒厂的产能。一天最多只能产酒八百瓶,还是在所有人都不休息、不断加班的情况下才能赶出来。可是,人毕竟不是机器,要吃饭,要休息,这样的产能又能保持多久呢?”
台下的笑声渐渐消失。
有人开始掰着指头算账,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把烟叼在嘴里忘了点。
周卿云的声音继续在大厅里回荡。
“大家知道我们销售公司现在积压了多少订单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八万瓶以上。这还是客户已经预付定金的统计数量。可就这八万瓶,也要大家不吃不喝不休息,连续干上一百天才能赶出来。”
台下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但这一百天中,订单会停滞吗?不会。订单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至将我们白石酒厂彻底压垮为止。”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大家脑子里转一转。
“如果我们一直交不出订单,客户会一直等我们吗?”
他的目光看向台下。
“在座有不少人都喜欢喝酒,你们会为了一瓶买不到的酒就不喝了吗?你们会因为某个牌子的酒买不到,就不办事、不宴请了吗?”
台下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说“不会”。
“不会。”周卿云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笃定,“一种酒买不到,难道我不会买其他的酒吗?钱在我口袋里,我想怎么花,难道别人还能管得了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自信。
“所以,大家明白了吗?如果我们白石酒一直都交不出货来,那么,那些想买我们酒的人,在长久的等待后,还是无法满足需求的时候,就会转向其他的酒。那时候,这些本来应该是我们赚的钱,就会被别人赚走。”
他停顿了一下。
“大家说说,这种情况,你们愿意看到吗?”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像水开了一样,议论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开始还很小声,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有人激动地比划着手势,有人转过头和旁边的人争论,有人拍着大腿叹气。
周卿云没有打断他们。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台下这些熟悉的面孔。
那些他从小叫到大的叔伯兄弟,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婶子大娘,那些和他一起光着脚丫子在村里跑大的同龄人。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表情……不甘心。
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不甘心。
是不甘心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走。
是不甘心好不容易盼来的好日子,就这么没了。
“那怎么行!凭什么我们赚的钱给别人赚走!”
“对!白石酒是咱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凭什么便宜别人!”
“不能让他们抢!”
周卿云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重新拿起话筒。
“但现在老酒厂的产能只有这么多,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台下顿时有人接话:“扩产!多建几个厂房出来!”
“对!就是扩产!”
周卿云猛地站起来,一把扯开身后黑板上的绸布。
一张大大的地图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白石村周边的地形图,是孙经理找人专门画的,山川河流、村庄道路,清清楚楚。
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住了一大片荒地。
“大家看……这就是村子不远处的那块荒地。”周卿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红圈上,“也许已经有人听到过风声,也有人还不知道。但我今天就是要告诉大家,我们白石酒厂,就是要在这片荒地上,修建一座新的厂区。一座比现在酒厂要大十倍、二十倍的新酒厂!”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地图上。
那片荒地,他们每个人都去过。
那地方种不了庄稼,长不了好树,除了石头就是薄土,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
可现在,在那张地图上,它变成了一片雄伟的建筑。
周卿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仿佛在描绘一幅未来的画卷。
“这个酒厂,不但要生产我们现在卖的白石酒,还会生产比它更低档次的、能让全国普通老百姓也能喝得起的白石酒。到了那时候,整个酒厂的产能将会翻十倍、百倍。而我们酒厂的收入,也将会提高十倍、百倍!”
台下的乡亲们被他说得热血沸腾。
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可很快,也有人反应过来了。
“卿云娃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是村东头的刘大爷,他今年七十多了,经历过饥荒,经历过动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么大的酒厂,要多少钱啊?我们建得起吗?”
周卿云笑了。
“新酒厂一期预计花费金额……五百万。”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五百万?!我的老天爷!”
“这是多少钱啊?能堆满一屋子吧?”
“咱们哪来这么多钱?”
周卿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些,才继续说。
“其中,一百万从酒厂账户中走。另外四百万,由陈总的销售公司提供。”
说完,他朝台下看了一眼。
陈念薇站起身来,向大家点点头示意,然后便坐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我们酒厂也要出一百万啊,厂里有那么多钱吗?”
“对啊,要是建成了,酒又不好卖了,那厂里的一百万不就打水漂了?那可是我们大家的钱啊!”
议论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大,更乱。
有人在算账,有人在担心,有人在叹气。
满仓叔敲了几下话筒,连喊了几声“安静”,愣是压不住。
周卿云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在台上,安静地等着,看着台下那些焦急的面孔,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那些钱,是大家一块钱一块钱挣出来的,是大家没日没夜干出来的,是大家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
让他们把这些钱投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新厂区里,换谁都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