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亲临一线
会议结束之后,王文海把苏汉伟和杨震单独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先坐吧。”王文海对两个人说道。两个人点点头,分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关于李大海的搜查。”王文海看向苏汉伟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就按照市局的布置,在车站和县里的出入口进行排查吧。”苏汉伟想了想说道:“毕竟这个事情,您也说了,就是完成任务。”很显然。他也不认为李大海会出现在东川县。“要做的认真一点。”王文海点点头,随即看向了杨震说......车队在村口停下时,四合村正午的阳光晒得土路发白,蝉鸣嘶哑,几只瘦骨嶙峋的狗趴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见车停稳,只抬了抬眼皮,便又耷拉下去——这村子太安静了,静得不像有人烟,倒像一具被日头烤干的空壳。王文海第一个下车,黑色制服笔挺如刃,肩章在光下泛冷。他没看村口那块掉漆的“四合村民主法治示范村”水泥碑,目光径直扫过三间低矮砖房顶上歪斜的电视天线、东头半塌的土坯院墙、西头铁门锈蚀却紧闭的杂货铺——没有晾衣绳,没有孩童追逐的痕迹,连鸡鸭都少得反常。他抬手示意,杨震立刻带人散开,呈扇形压进村道。苏汉伟跟在他右后半步,右手按在枪套上,指节绷白;张辉则快走两步,凑近低声道:“局长,村里老支书姓陈,叫陈国栋,在这儿干了三十年,他儿子是乡里武装干事,女婿在县信用社当副主任……这村子里,九成以上都沾亲带故。”王文海脚步未停,只淡淡问:“孟祥辉呢?”张辉一怔,随即喉结滚动:“他……他表叔是陈国栋的堂兄,早年在村里修过水渠,后来搬去县城住,但每年清明都回来上坟。他家那栋红瓦房,就在村西头祠堂后面,院子带铁门,门口栓着一条黑狗,咬过三个收电费的。”王文海终于停步,侧身盯住张辉:“咬过人,没被处理?”“没人报案。”张辉声音压得极低,“派出所去过两次,说狗是拴着的,主人不在家,没法立案。后来所里换了人,这事就再没人提。”王文海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皮鞋踏在浮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鼓点,一下,又一下。身后十三名刑警已无声完成布控:两人守住村口岔路,三人绕至祠堂后巷,四人抵住村中打谷场边缘的草垛与碾盘,剩下三人随王文海直扑村西。刚转过第三道弯,祠堂青砖墙豁口处突然闪出个人影——五十来岁,灰布褂子洗得发毛,手里拎着半截磨刀石,裤脚还沾着湿泥。他看见这群人,明显一愣,脚步顿住,眼神飞快扫过王文海肩章,又掠过众人腰间凸起的枪套轮廓,喉结上下一滚,竟没躲,反而把磨刀石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哟,公安同志来啦?啥事儿啊?咱村可没出案子。”王文海站定,目光如钉:“你是谁?”“我啊?”那人搓了搓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陈大柱,支书他亲弟弟。刚才在祠堂后头给祖宗碑擦灰呢。”他边说边往祠堂方向退了半步,脚跟几乎蹭到门槛,“您要找支书?他今儿一早去乡里开会,还没回呢。”“不找支书。”王文海向前半步,陈大柱立刻后仰,后脑勺“咚”一声磕在祠堂门框上,“我找梅姨。”空气骤然凝滞。蝉声断了。一只麻雀从屋檐惊起,翅膀扑棱棱刮过死寂。陈大柱脸上的笑彻底碎了,嘴唇哆嗦着,眼珠乱转,目光往祠堂深处飘:“啥……啥梅姨?俺们村没这个人!真没!”王文海没再开口。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朝祠堂侧门一点。苏汉伟立刻抬手,两名刑警应声撞开那扇虚掩的榆木门——门内不是供桌香炉,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土阶,阶旁挂着一盏蒙尘的马灯,灯罩裂了道细纹。一股混着霉味、劣质香烛与隐约血腥气的风,顺着台阶往上涌。“下去。”王文海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青砖。陈大柱突然嚎了一嗓子,转身想往祠堂里钻,杨震一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他左腕,反拧至背后。陈大柱杀猪似地惨叫:“别动!那是祖宗地方!你们敢……”话音未落,王文海已抬腿跨入门槛。他脚步极稳,军靴踩在土阶上,每一步都激起簌簌落灰。台阶尽头是个不足十平米的耳房,土墙斑驳,墙上糊着泛黄的《人民日报》旧报,角落堆着几个蛇皮袋,袋口散开,露出半截褪色红绸——是戏服。而房中央,一张瘸腿方桌旁,坐着个女人。她穿墨绿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竹簪松松挽着,鬓角已有霜色。左手腕缠着渗血的粗布条,右手指甲全翻了,指腹全是裂口,正低头剥一颗蒜。蒜瓣剥到一半,她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那双眼很静,像两口枯井,井底却烧着暗火。王文海脚步一顿。“你就是梅姨?”他问。女人没答,只将剥好的蒜瓣轻轻放在桌上,又拿起第二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我们接到报案,有人被拐卖至此,囚禁殴打。”王文海盯着她,“周爽,滨州师范大学学生,二十岁,三天前从你手上逃出去。”女人剥蒜的手指顿了顿,终于抬眼。目光扫过王文海肩章,又掠过他身后黑洞洞的枪口,最后落在他脸上,忽然笑了笑:“哦……那个丫头啊。”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她跑啦?挺好。”“挺好?”苏汉伟怒极反笑,“她身上十七处淤伤,三根肋骨骨裂,右耳鼓膜穿孔!你管这叫挺好?!”女人依旧在剥蒜,蒜皮簌簌落下:“她不该跑。跑了,就得有人替她挨打。”王文海瞳孔骤缩:“谁替她挨打?”女人终于放下蒜,用袖口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才缓缓道:“我闺女。昨天晚上,打了三棍,打断一根擀面杖。”王文海身后,一名年轻刑警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你闺女在哪?”王文海问。女人抬手指了指祠堂正殿方向:“在神龛底下。垫着观音坐莲,凉快。”话音未落,杨震已带人冲向正殿。片刻后,他掀开神龛底一块松动的地砖,拖出个蜷缩的身影——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手腕脚踝全是紫黑色勒痕,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见光后本能地往里缩,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王文海蹲下身,解她嘴里的布。姑娘呛咳着,突然死死抓住他袖子,指甲掐进布料,嘶声道:“……救……救阿沅……她被关在……井里……梅姨说……今晚……就沉下去……”“阿沅是谁?”王文海厉声问。姑娘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她是城里来的老师……教我们识字……梅姨说……她坏了规矩……不能留……”王文海霍然起身,目光如刀劈向梅姨:“井在哪?!”梅姨静静看着他,忽然扯开嘴角:“公安同志,你真以为,就凭你们这几个人,能在这儿翻了天?”她话音未落,祠堂外陡然响起一片嘈杂——不是人声,是金属撞击声!哐!哐!哐!像是无数铁锹、镐头、锄把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地面微微震颤。有人开始吆喝,声音粗嘎而齐整:“堵住祠堂门!”“别让外人糟蹋祖宗地方!”“护祠!护祠!”张辉脸色煞白,凑近王文海急道:“局长!是‘护祠队’!陈国栋三年前成立的,六十岁以下男丁全编进去,平时发工钱,农闲练棍棒……足有四十多人!”王文海没回头,只盯着梅姨:“井在哪?”梅姨终于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蒜皮,抬脚往祠堂后门走:“跟我来。”她推开后门,门外是一片荒芜菜园,几畦蔫黄的白菜,中间孤零零立着口老井。井沿青苔厚积,井绳早已腐烂,只剩半截朽木辘轳歪斜挂着。梅姨走到井边,弯腰抓起一把土,扬手撒进井口。尘土簌簌飘落,井底幽深,不见水光,只传来细微、持续的“滴答”声,像垂死者的心跳。“她在底下。”梅姨说,“没水,有耗子。活两天,没问题。”王文海猛地转身,对杨震吼:“绳子!强光手电!下去救人!”杨震刚应声,祠堂侧墙外突然飞来一块青砖,“砰”地砸在井沿上,碎砖迸溅!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砖石裹挟着怒骂:“滚出去!”“外地佬也敢来撒野!”“打死这帮断子绝孙的!”人群已围拢。四五十个汉子手持农具,堵死了所有出路,最前排几个赤着膀子,胸前挂着黄铜护身符,额角青筋暴起,眼睛赤红。一个络腮胡壮汉抡着铁锹,指着王文海鼻子:“姓王的!你爹当年在这儿修桥,吃百家饭长大的!今天你带枪来抄祖宗祠堂,你对得起你爹的坟头草吗?!”王文海没看他,目光锁在井口,声音却穿透喧嚣,清晰得如同冰锥凿地:“杨震,救人。苏汉伟,守住井口。张辉——”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张辉惨白的脸:“你去告诉他们,谁再扔一块砖,我就毙了第一个动手的。谁敢往前迈一步,我就毙第二个。我不数三声。”张辉浑身一颤,踉跄着冲向人群。他刚张嘴,络腮胡已咆哮着挥锹砸来!张辉下意识闭眼——预想中的剧痛未至,耳畔却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哒”。王文海单膝跪地,左臂平举如铁铸,手枪枪口稳稳抵住络腮胡眉心。枪机已经扳开,寒光凛冽。“一。”王文海说。络腮胡的汗,顺着太阳穴流进眼角,他不敢眨,牙关咬得咯咯响,铁锹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二。”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缩,有人往前挤,更多人举起锄头,喉咙里滚着低吼。井边,杨震已系好安全绳,正往下滑,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见井壁湿滑的青苔与几道新鲜抓痕。就在此时,祠堂正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哭嚎:“爸——!!”众人一怔。只见陈国栋被人从偏房架了出来,头发散乱,裤腰带被抽走,只靠一根麻绳勒着肚子,脸上五道血痕,嘴角破裂。扶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还在祠堂门口喊“护祠”的陈大柱——他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陈国栋胳膊,指关节泛白。陈大柱喘着粗气,对着人群嘶喊:“支书说了!梅姨犯法!她卖人!她害人!祠堂是干净地方,不能让她脏了祖宗牌位!都给我放下家伙!听公安的!”人群瞬间炸开锅。有人不信,有人迟疑,更有人怒吼:“大柱你疯啦?!支书是不是被他们打傻了?!”陈大柱突然松开陈国栋,反手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抖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汇款单,收款人栏赫然写着“陈国栋”,汇款时间横跨五年,金额从三千到两万不等,最后一张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梅姨,阿沅学费,够她念完师范。”陈大柱把汇款单狠狠摔在地上,纸页四散:“这是梅姨逼支书签的!说阿沅要是考不上学,就剁了她手指头喂狗!支书怕啊!怕她真下手啊!”死寂。只有井底那单调的“滴答”声,固执地响着。王文海没看那些纸,只盯着陈国栋:“阿沅是谁的女儿?”陈国栋嘴唇翕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闺女。”王文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收回枪,对杨震低吼:“快!”杨震已滑至井底。手电光剧烈晃动,照见蜷在井底角落的少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头发散乱,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指甲深深抠进小腿皮肉里,鲜血淋漓。她听见动静,缓缓抬头,目光空洞,却在触到井口那束光时,瞳孔骤然收缩,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光……有光……”杨震一把将她抱起,绑上绳索。众人合力向上拽。当少女苍白如纸的脸终于露出井口,她第一眼看见的,是王文海。她没哭,没喊,只是死死盯着他肩章,然后,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没流血的手,指向祠堂正殿供桌方向——那里,观音坐莲塑像的莲花座底部,一道细小的暗格,正微微敞开着。王文海心口一沉。他大步流星冲进正殿,拂开蛛网,掀开莲花座。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泛黄的笔记本,封面用钢笔写着《四合村扫盲班教案》,扉页是娟秀小楷:“愿以微光,照彼幽暗。”最上面一本摊开着,最新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字迹凌乱,却力透纸背:“……梅姨说,明天要把周爽卖给沿江镇的老鳏夫。我不答应。她说,不答应,就把我埋进祠堂后那棵老槐树底下。我说,槐树底下埋的是忠骨,不是懦夫。她打了我。我听见周爽在隔壁哭。我想起老师说过,人活一世,总得为点什么亮盏灯。哪怕,只亮一寸。”王文海捏着本子的手背,青筋暴起。祠堂外,人群依旧沉默。络腮胡的铁锹,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王文海走出祠堂,站在井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些愤怒的、惶恐的、麻木的、躲闪的面孔。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将那本教案轻轻放在井沿上。风吹开书页,纸张哗啦作响,像一群白鸟振翅欲飞。“带走所有人。”他声音嘶哑,却重逾千钧,“陈国栋、陈大柱、梅姨……还有,”他顿了顿,指向祠堂后那栋红瓦房,“孟祥辉的表叔,陈金贵。”没人反抗。没人再扔砖。人群像退潮般分开一条路。陈国栋被架着走过时,忽然挣脱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王文海面前,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直到额角沁出血丝:“王局……我该死……可阿沅……她真是个好孩子啊……”王文海没扶他。他弯腰,拾起那本教案,指尖抚过“幽暗”二字,轻轻摩挲。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停在村口的警车。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了一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块掉漆的水泥碑上。碑文模糊,唯有“民主法治”四个字,在烈日下,竟显出几分灼目的、不容亵渎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