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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们吃过牛肉吗
    后堂之内,死去的耕牛被放置在草席之上,由于刚死没多久,周围弥漫着一股新鲜的血腥气,县衙众人围在一旁,神情各有不一。

    片刻之后,周巡从案牍库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册,边走边念叨:

    “我查过了,这头牛确实没有登记在张百名下,他家的牛可以追溯到他爷爷辈了,到他手里别说耕牛了,家里爬的蜗牛都被他吃光了。”

    刘多余点点头,这话他是信的,一个好吃懒做的泼皮,家里能有什么财产。

    只是他非常疑惑,从那张百亩田地的契书,到这头不在他名下的耕牛,都出现得太过突兀了,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也不好说,但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不过,按他方才的说辞,只是之前没来得及登记,恰好是自从上一位知县离任,县衙一直都是无人管控的状况,你们看他送来的这份转让契书,确实没什么问题。”刘多余手里拿的,是连同死牛一起送来的耕牛转让书。

    “嗯,转让人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个没什么前后因果的老汉,耕牛也合法。”周巡指了指书册里的一处。

    “那他如今是什么意思,他送牛过来为了啥?”徐杏娘询问道。

    “自然是来我们这里走个流程,拿到合法死去的文书,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拿去店铺发卖了。”周巡解释道。

    虽然周巡以往从未在县衙里干过活,但身为读书人,一心就想着当官,这种事情早就提前了解过,甚至都已经想好哪天中了进士以后,回来给父老乡亲们讲讲自己的心得体会。

    “怎么走流程?”徐杏娘继续问道。

    周巡听到询问,顿时有些骄傲起来,侃侃回答:

    “按正常流程来说,我等需要先验明这头牛的死法,看看究竟是人为杀害还是自行老死病死,同时还要确认这牛的年岁,毕竟若是精壮耕牛,肯定是不可能老死的,待种种都确认无误了,才能发还给张百,让他拿去发卖。”

    “噢~”

    周巡对于众人的反应非常满意,不过他也没有完全迷失了自我,连忙向刘多余行礼道:“知县相公,我说得可对?”

    你问我啊?我怎么知道,我跟着我家相公吃牛肉的时候从来不用走手续!

    “嗯,对。”刘多余当然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对就完事儿了。

    “好,那么问题来了,你知道怎么看牛吗?”徐杏娘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来,直让得意的周巡尬在了原地。

    “咳……所谓,君子远庖厨,我辈士人最是见不得屠宰之事。”周巡干咳几声回答道。

    “到底知不知道?”刘多余追问道。

    “正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行了行了,你可以退下了。”刘多余翻了个白眼,随后又望向其他人,徐杏娘肯定是不知道的,陈二九一个没钱的门房更别说了。

    至于刘多余自己,他倒是懂一些庖厨的活计,但也只是略懂,自家那位刘相公家里有好几名专业的厨子,根本不用他来动手,更不可能杀牛了。

    于是,众人在沉默片刻之后,齐齐看向了刚刚加入的壮汉李玉熊。

    李玉熊注意到众人的目光,旋即摇头道:“不懂。”

    众人顿时泄气,结果弄了半天,在场就没一个人知道怎么去验证这头牛的死因,这可如何是好?

    刘多余眉头紧蹙,身边这群人是指望不上了,可他自己也不懂如何检查耕牛死因,难不成去外面找个屠户来看看?可若是如此,那他们不通此道的事情不就暴露了,会不会引起外界怀疑呢?

    “先前的县尉倒是懂这个,可惜这不是都死了吗……”陈二九畏畏缩缩地说着,不过当说到这个县尉的时候,他莫名有些恐惧。

    “我就说,我们就一群草台班子……”周巡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刘多余看着地上的死牛,那劲道的肉质,那新鲜的味道,忍不住就让他恍惚,他又想起以前那几位厨子手艺,那是真不错,他有幸跟着吃了不少好东西,尤其是这牛肉啊……香……太香了……

    周巡左思右想都想不出对策,只能看向刘多余:“知县相公……知县相公?”

    “啊?”刘多余呲溜了一声。

    “?”

    “知县相公,你是……在流口水了?”周巡匪夷所思地问道。

    尴尬了,没忍住,都怪那些厨子做的菜太好吃了……我该怎么解释呢……要不就说我其实有癫痫,我是智障……

    刘多余又开始内心自暴自弃了……

    刘多余尴尬地笑了笑,随口问道:“你们……吃过牛肉吗?”

    “?”

    好像更尬了呀!我怎么能问这种问题呢?!

    牛,耕牛,每一头都是无比珍贵的财产工具,都需要在当地的县衙进行登记,生老病死都得通过县衙,不是不能死或者不能吃牛肉,前提这是一头老死并由县衙完成登记之后的合法牛。

    他问出这种话来,不就成了知法犯法了吗?

    然而让刘多余意想不到的是,这帮人还真就思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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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偷偷尝过,但这么新鲜的不多见……”徐杏娘嘿嘿笑了笑。

    “香、油,滋润。”李玉熊一脸平静地说着,他吃过牛肉众人倒没什么意外,好汉嘛,哪有好汉不吃牛肉的?

    “平日里莫说是牛肉,荤腥都沾不到几回。”陈二九苦着脸说道,这里就属他与周巡最穷。

    “这牛肉啊,割下来串成串,往火上一烤,那也是一绝啊。”徐杏娘越说越起劲。

    被她这么一说,几人脸上也浮现出了飘飘然的神情,仿佛鼻中已经不再是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炙烤牛肉的香气,连原本紧张的刘多余都松懈了下来。

    “我知道了!”周巡突然一拍桌案,两眼放光。

    “你一惊一乍地干什么?吓我一跳!”徐杏娘没好气地呵斥道。

    对啊,一惊一乍吓我一跳!等一下……你知道什么了?

    刘多余困惑地看着周巡。

    “你们啊,就只会流口水,根本不明白知县相公的言外之意啊!”周巡拍了拍手,颇为自信地看向刘多余,“知县相公,就由我来冒昧替你说吧?”

    不是,我有言外之意吗?我怎么不知道?

    刘多余张了张嘴,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断周巡,当即点了点头。

    有了刘多余的首肯,周巡方才扫过众人,询问道:“你们难道以为知县相公是馋这区区牛肉吗?”

    不然呢?不然呢?

    众人心中都冒出了这个反应,当然,也包括了刘多余自己。

    “当然不是了!我们这几个人,没一个懂怎么验死牛的,但倘若不懂,我们这群假班底怎么维持得下去呢?一旦暴露,恐怕有杀身之祸,所以知县相公方才是让我们换个思路去想啊!”

    周巡看着那头新鲜的死牛:“我们是县衙啊,我们把牛扣下来,问就是转让耕牛的手续不对,先拖他个十天半个月,等到时候他又上门来问了,继续拖就是了。”

    “那么,知县相公问你们吃没吃过牛肉不就显而易见了吗?毁灭证据啊!”周巡笑着看了看刘多余,仿佛找到了更多的自信,“死牛藏着容易腐烂,知县相公又不是那种奢靡浪费之人,当然是将牛肉煮了吃下去才符合我中原民以食为天的道理啊!”

    “噢~”

    众人点点头,甚至连刘多余都差点噢了出来。

    “可若是那泼皮在县衙门口耍横呢?”陈二九有些害怕,担忧道。

    “耍横?这个嘛……知县相公,你觉得呢?”周巡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怎么又问我了呢?你不是说得挺好,继续啊,让我也学学。

    显然周巡胆子还不够大,刘多余只能干咳一声,说道:“打死他行吗?”

    “?”

    周巡张了张嘴,其他人也都看过来,想听听他这次有什么解释,片刻之后,他方才小声道:“倒也不至于打死……”

    “我觉得知县说得很对啊,多动手少说话,就照死里打,别让人以为我们好欺负一样。”徐杏娘一心就想着吃牛,此刻自然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恶人总有恶人磨,只要比他更恶,就不怕他耍横。

    “就这么办,玉熊兄弟,就劳烦你随我去打发那泼皮,如果他不走,那就客客气气地把他丢出去吧。”思路打开的刘多余当即笑起来。

    “嗯。”

    李玉熊自然不在意这种事情,甚至还觉得如此作为颇为符合他胃口,当即跟着刘多余出去,他现在刮了胡子,穿上了衙差的衣服,全然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

    周巡看着两人出去,当即得意地看向徐杏娘道:“如何?我辈读书人比你们这些白丁要强吧?”

    “少废话,一会儿我们烤了牛肉,你要是想吃的话,也得干活。”徐杏娘却根本不接周巡之语。

    “都说了,君子远庖厨!”周巡一甩袖子,傲慢抬头。

    “行行行,君子,去拿调料碗筷总行吧?劈柴生火总会吧?”

    “可笑,你真当我是馋你这口肉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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