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佗城头，气氛压抑。</br>脱欢不花已经在城头站了许久，他看着周军打扫战场，看着那面刺眼的玄色大纛。</br>“将军，周军放回来了一些俘虏。”亲兵小心上前禀报。</br>很快，几十个神色仓皇的瓦剌俘虏，被带到了城下，他们转达了杨博起让他们带来的那番话。</br>“……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也先无道，穷兵黩武……献城以降，不失封侯之位……”</br>城头上一片死寂。</br>“将军……”一名老部将嘴唇哆嗦着。</br>“闭嘴！”脱欢不花猛地低吼，死死攥着墙砖。</br>杨博起！你好毒的计！杀人诛心！</br>封侯之位？富贵？他脱欢不花是贪图富贵的人吗？他世代镇守此城……</br>可是，也先的野心与暴虐，他何尝不知？大厦将倾……</br>“严守城池！再有敢言降者，立斩不赦！”脱欢不花挥了挥手，让亲兵将那些俘虏押下去。</br>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等待……等待那十名死士，能否带来朔风关的消息。虽然，希望渺茫。</br>黑佗城，飘摇欲坠。杨博起的攻心之策，已经凿开了裂缝。</br>……</br>当夜，周军大营，篝火通明，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br>中军大帐内，气氛热烈。</br>杨博起坐在主位，难得地带着一丝笑意，接受着众将的敬酒。</br>他平日里极少饮酒，今日大胜，心中畅快，便也多饮了几杯。</br>酒过三巡。杨博起以手支额，微闭着眼。</br>帐帘轻动，一袭素雅白衣的谢青璇，端着一个小巧的白玉碗，悄然走了进来。</br>谢青璇走到杨博起身侧，将玉碗轻轻放下，低声道：“督主，连番大战，劳心劳力，真气屡有损耗，不宜多饮。此汤中加了宁神静气的药材，趁热用些吧。”</br>杨博起睁开眼，目光落在醒酒汤上，又抬起，看向谢青璇。</br>杨博起没有去端汤，而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谢青璇正欲收回的手腕。</br>谢青璇身体一僵，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br>“此番大胜，”杨博起看着她，“若无真人观天象、察地理，洞悉敌踪，提醒风向，难有今日之全功。博起，谢过真人了。”</br>“督主言重了。”谢青璇垂下眼帘，声音努力保持平静，但那迅速染上红晕的耳根，泄露了波澜。</br>“嘿嘿，督主，真人，你们这……”裴骁带着酒意起哄。</br>帐中气氛顿时更加活跃，众将皆面带笑意。</br>谢青璇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她用力一挣，抽回手，低声道“督主慢用”，便匆匆离去。</br>“哈哈哈！”帐内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br>杨博起嘴角笑意加深，端起那碗醒酒汤，慢饮了一口。</br>他没有注意到——</br>帐内角落，林慕雪恰巧抬头看见。</br>她静静地看着谢青璇离去，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杨博起，明艳的脸庞上神色平静，只是那握着笔的纤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br>他是太监啊……可为何……</br>更远处，帐门阴影下，一袭黑衣的马灵姗，静静侍立。</br>冰冷的面具下，那双眼眸，在杨博起握住谢青璇手腕的刹那，波动了一下，旋即恢复沉寂。</br>她的目光，在杨博起带着笑意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投向帐外黑暗。</br>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一丝。</br>……</br>次日，中军大帐内，军事会议再次召开。</br>“督主，末将请命，即日攻打黑佗城！我军新胜，士气如虹，当一鼓作气，拿下此城！”秦破虏抱拳道，眼中战意熊熊。</br>裴骁亦是点头附和，麾下儿郎立功心切，正是破城之时。</br>公孙班却摇了摇头，清冷的声音响起：“秦将军勇猛可嘉。然黑佗城墙高池深，脱欢不花亦非庸将，城中粮草颇丰，若是强攻，纵然能下，我军伤亡必重。且朔风关也先主力未损，需防其来援。”</br>谢青璇静静坐在一侧，面前摊着一幅精细的黑佗城及周边地形图，闻言抬首，眸光清冽：“公孙先生所言甚是。观近日天象，三日内恐有大风，不利火器与攻城。且……城中水脉，似有异动。”</br>她纤细的手指点在图上城中几处，那是她连日堪舆观测所得，黑佗城地下水脉有旧道淤塞，若遇连日晴燥或地动，或有井泉枯竭之虞。</br>此言虽未尽，但在座皆是明白人，明白这是可资利用的弱点。</br>林慕雪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干练。</br>她起身，声音清脆沉稳：“督主，诸位将军。破城未必全在刀兵。妾身已查明，黑佗城虽储粮可支半载，然盐铁、茶布、药材等日常必需，多赖与周边部落、行商交易，及朔风关定期补给。”</br>“我军只需牢牢锁住四门，再遣精骑扫荡周边百里，清剿一切可能与之联络的小股瓦剌游骑商队，彻底断绝其外来补给。”</br>“同时，可在周边市集要道，高价收购乃至禁绝上述物资流入此方向。城中坐吃山空，日用匮乏，军民怨气日积，不出一月，其内必生变！”</br>经济绞杀！这是不见血的刀，却往往比真刀真枪更为致命。众将闻言，眼前皆是一亮。</br>杨博起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幅地图上，沉吟片刻：“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秦将军求战心切，勇气可嘉。”</br>“然……公孙先生与林掌柜所言，更合兵法‘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之要旨。”</br>“黑佗已是瓮中之鳖，强攻徒增伤亡，不若徐徐图之，以困代攻，以谋破城。”</br>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传我将令：大军就地扎营，深沟高垒，将黑佗城给我团团围住，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br>“裴骁，每日派出三队精骑，轮番扫荡周边五十里内一切瓦剌踪迹，遇商队则扣，遇游骑则歼，务必彻底清空此域！”</br>“末将领命！”裴骁肃然抱拳。</br>“公孙先生，督造攻城器械之事，不可懈怠。云梯、冲车、抛石机，皆需准备齐全，务求精良。”杨博起又看向公孙班。</br>“属下明白。新制的配重式抛石机，射程可达二百五十步以上，且更为精准。”公孙班自信道。</br>“很好。”杨博起点头，目光转向林慕雪，眼中带着赞许：“慕雪，经济封锁一事，全权交由你负责。所需银钱人手，皆可调用。我要黑佗城成为真正的孤城！”</br>“妾身定不辱命！”林慕雪眸光坚定。</br>“莫先生。”杨博起最后看向莫三郎。</br>“属下在。”莫三郎上前一步，声音低沉。</br>“你麾下‘夜不收’，最擅潜踪匿迹，渗透敌后。给你三日时间，挑选精明强干者，设法混入黑佗城。”</br>“不必刺杀，不必放火。”杨博起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只需做两件事：其一，将也先在各部横征暴敛、苛待属下的消息，还有阿克苏台全军覆没，谢临渊盗取机密信物向朝廷投诚之事，在城中散播开来，越多人知道越好。”</br>“其二，摸清城中粮仓、水井、将领居所、兵员布防等详细情况，尤其是脱欢不花及其亲信的动向。”</br>“诺！”莫三郎简短应道，眼中精光一闪，已明其意。</br>谣言，有时比刀剑更利。尤其是谢临渊“投诚”这消息，虽是虚假，但结合其汉人身份、先前失势被软禁的处境，由不得人不信。</br>“至于你，青璇，”杨博起最后看向谢青璇，语气稍缓，“继续观测天象地气，尤其注意黑佗城地下水脉变化，若有异常，立即报我。”</br>“是。”谢青璇轻声应下，目光与杨博起一触即分，耳根似乎又有些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