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林慕雪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疫情和杨博起亲自治病的事，脸上带着忧色。

    然而，她踏入帐内，一眼看到杨博起倚在谢青璇肩头，两人距离极近，谢青璇扶着他，姿态透着一丝亲昵，她脚步一顿，端着汤盅的纤指微微收紧。

    但仅仅是一瞬，她脸上便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得体，步履平稳地走上前，将参汤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柔声道：“督主连日辛劳，真气损耗过度，这是妾身用老参熬的汤，最是补气宁神。”

    “谢真人，有劳您照顾督主了。”她的声音柔美，目光清澈地看向谢青璇，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谢青璇抬眸，迎上林慕雪的目光。

    两位皆是人间绝色，气质却迥然不同的女子，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触。

    谢青璇能清晰感受到林慕雪目光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但她神色清淡，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并未多言，也未松开扶着杨博起的手。

    杨博起此时已缓过气，直起身，从谢青璇肩头离开，对她点头致谢，然后看向林慕雪，声音带着疲惫：“慕雪有心了。营中疫病突发，事务繁杂，你也需多注意，勿要过于靠近病区。”

    “督主放心，妾身省得。”林慕雪温顺地应道，上前一步，端起参汤，亲自递到杨博起手中。

    “督主乃三军统帅，万金之躯，当为天下自惜。救治士卒，有谢真人与众位大夫，您还需保重自身才是。”

    她的话语体贴入微，动作自然流畅。但帐内三人，心中皆如明镜，暗流在这营帐中无声涌动。

    杨博起接过参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感觉流遍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

    他放下汤盅，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沉静，看向帐外依旧忙碌的隔离区。

    疫情必须尽快控制，而投毒之源，必须揪出！

    不久之后，莫三郎与马灵姗带回消息：在上游两处河湾，发现了数十具被刻意丢弃的牛羊尸体，周围水质明显浑浊异样。

    更在一处隐蔽的河滩碎石下，发现了几个被踩碎掩埋的黑色陶瓶碎片，残留着刺鼻的异味。

    果然是谢临渊！好一条毒计！

    杨博起立即下令彻底清理污染源，并重新划定安全的取水点，严格饮水消毒制度。

    在“消毒隔离”措施和针对性药物的双重作用下，疫情很快得到控制，新发病例迅速减少，原有病患也在精心治疗下逐渐好转。

    一场可能引发营啸的危机，在杨博起超越时代的医学见识和果断处置下，被迅速化解。

    经此一事，杨博起在军中的威望不仅未损，反而因其身先士卒、医术通神而更加高涨。

    只是，他与谢青璇、林慕雪之间那微妙的关系，似乎也因此事，添上了一层复杂难明的色彩。

    而黑佗城中的谢临渊，得知毒计被破，只是沉默了许久，望着城外周军大营井然有序的灯火，发出了一声叹息。

    ……

    朔风关，也先的汗帐内。

    也先坐在铺着虎皮的高大座椅上，粗犷的脸上阴云密布，他面前摊开的羊皮地图上，代表着黑佗城的标记，已被朱砂划了数个醒目的红圈。

    “黑佗城被围，水源之谋竟被那阉奴所破……”也先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脱欢不花是头被拔了牙的老狼吗？只会龟缩在城里！”

    “还有那个谢临渊，自诩智计无双，先有诱敌反被将计就计，如今连下毒都让人家轻易解了！莫非真是天要亡我瓦剌？”

    帐下，几名心腹将领和部落头人噤若寒蝉。

    铁勒堡的惨败阴影尚未散去，黑佗城又岌岌可危。若黑佗城破，周军兵锋将直指朔风关，瓦剌在漠南的最后屏障便将崩塌。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萨满，颤巍巍地上前一步，用沙哑的声音道：“大汗息怒。长生天并未抛弃他的子民。黑佗城坚，脱欢不花将军也是宿将，只要坚守，周军劳师远征，粮草不济，日久必退。”

    “当务之急，是稳固朔风关防线，同时可派出援军，提振黑佗城守军士气，内外呼应，或许能有转机。”

    “援军？”也先冷哼一声，“朔风关兵马，需防备周军主力自宣府、大同方向突进。能抽调的机动兵力有限。况且，派谁去？派多少？”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帐下诸将，众人纷纷低头，或佯装沉思，或面露难色。

    周军新胜，气势如虹，主将杨博起诡计多端，用兵如神，更有犀利火器助阵。

    此时南下救援黑佗，无异于硬撼其锋芒，胜算难料，损兵折将的可能性极大。这等苦差，谁也不愿主动请缨。

    也先见状，心头更怒，却也知强求不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脑中飞速盘算着手中可用的棋子。

    忽然，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朔风关西北方向。

    “金帐坪……”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位置重重一点，“阿克苏台！”

    金帐坪，位于朔风关西北一百五十里，是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河谷地带，亦是拱卫朔风关侧翼，连接后方部落的重要枢纽。

    此地常驻一支约一万五千人的机动部队，其中五千是直属大汗的金帐精锐骑兵，由老将阿克苏台统领。

    阿克苏台，年逾五旬，是追随也先父亲时代的老臣。

    他相貌粗豪，一道深刻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划至右颊，平添几分狰狞。

    此人作战勇猛，尤其擅长指挥骑兵进行长途奔袭与结阵防御，性格刚愎自负，对也先忠诚不二，但极其看不起汉人，认为草原的雄鹰无需中原狡狐的诡计。

    他平生最大爱好是驯养猎鹰，帐中常备数只神骏的海东青。

    更重要的是，他麾下有一员悍将，乃是金帐狼卫三大高手之一的“血狼”忽兰歹。

    忽兰歹年约三十，面容阴沉，沉默寡言，唯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时常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善用一对淬有剧毒的弧形弯刀，身法诡异飘忽，出手狠辣无情，只听命于阿克苏台和也先本人，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刺客型高手。

    “传令给阿克苏台！”也先猛地站起身，“命他率金帐坪所有兵马，即刻南下，驰援黑佗城！务必击退周军，解黑佗之围！”

    “告诉他，此战若胜，本汗不吝封赏！若败……让他提头来见！”

    “是！”传令兵飞奔而出。

    也先重新坐回虎皮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派出阿克苏台，是无奈之举，也是当前最优选择。

    阿克苏台勇悍，忽兰歹凶残，这支生力军加入，或可改变黑佗城下的力量对比。

    但他心中总有一丝不安。杨博起，这个阉奴，用兵太诡，阿克苏台的骄狂，会不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长生天保佑……”也先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低声祷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