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00章 鲸之民(3k)
    之前升入标准级,祭师曾许诺只要他顺利进入云楼警署,便给予诸多赏赐。如今任务已经基本确定完成。祭师的投影也亲自降临,对他这个卧底毫不吝啬的予以口头上的赞赏和嘉奖,又安排新的任务,却只字不...雨水砸在丝绸铺就的红毯上,发出沉闷而粘稠的声响,仿佛整座东坊港口都在喘息。白秋秋赤足踩下,脚底沾湿了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浊水,凉意顺着踝骨直窜脊背。她没穿云氏特制的软底云履——那双鞋底嵌着镇魂玉片、鞋帮绣着九重锁龙纹,一步一响,一声一枷。她只穿了自己从西坊旧衣铺淘来的粗麻布裙,裙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小腿上尚未痊愈的鞭痕,淡紫泛青,像一道干涸的溪流。身后,七名白衣侍男僵在原地,指尖还悬在半空,未完成的法诀凝成七粒幽蓝光点,在雨中微微震颤。“郡主?”云姨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薄刃贴着耳廓刮过,“青鸟不等人。”白秋秋没有回头。她仰起脸,任雨水冲刷睫毛,视线越过跪伏的人群、越过悬浮于水面之上的青色舰船、越过船首那只喙衔雷火的青鸟雕饰,落在更远的北方——那里是云楼城的心脏,是南守仁真人陨落的湖面,是商秋雨坠海时撕裂云层的蓝光消散之处。她忽然笑了。不是郡主该有的端庄浅笑,而是喉头滚出的一声短促气音,带着铁锈味,带着西坊黑市赌坊里输光最后一文钱的混混才有的狠劲。“云姨,”她开口,声音清亮得刺耳,“你替我数一数,这路上跪着多少人?”云姨一怔。“三百二十七。”白秋秋说,“可我认得其中一百四十三个名字。李大柱,卖豆腐的;阿沅,替人缝补嫁衣的;还有蹲在第三排最左边那个瘸腿的老兵……他右臂是在三年前剿灭北坊‘断喉帮’时被砍掉的,左眼是去年替云氏押运灵药时被毒瘴蚀瞎的。他们领的月俸,买不起青鸟甲板上一块擦船的绒布。”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踏进积水坑,水花溅起,打湿了最前排侍男垂下的袖角。“云氏的规矩,是用血写的,还是用墨写的?”云姨终于变了脸色。她袖中暗扣的符纸无声焚尽,灰烬顺着雨水滑落:“郡主,慎言。”“慎言?”白秋秋猛地转身,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甩出一道银弧,“那槐序在西坊街口斩杀南守仁时,怎么没人叫他慎言?他在福禄寿大道上一人一剑劈开吞尾会十二道阵门时,怎么没人拦他慎言?他抱着安乐闯进我安家小院时,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稳,你们却连一句‘劳烦歇息片刻’都不敢说——因为他是标准级,对吗?因为他的命,不值云氏一张请帖的边角纸!”她胸口剧烈起伏,龙角在雨幕中泛起微弱的金芒,那是血脉被激怒的征兆。就在此时——“哒。”马蹄声突兀响起。不是由远及近,而是自近处炸开。白秋秋猛地侧首。只见港口尽头,灰黑色火焰如活物般舔舐青石,一匹高逾丈许的黑马踏碎雨幕而来。它颈项修长如弓,鬃毛飘飞似刃,四蹄所过之处,青石板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向两侧,将跪伏人群硬生生逼开一条笔直通道。马背之上,少年单手执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滴落的血与雨水混作淡红细流,蜿蜒坠地,竟在积水里烧出缕缕白烟。他脸上毫无表情,唯有眼瞳深处燃着两簇幽红火苗,像是两粒未熄的星屑,灼灼映照着整个暴雨倾盆的港口。白秋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她曾在西坊废墟里徒手剜出过三寸长的妖骨,也曾在南坊刑牢中咬碎牙齿咽下十碗断筋散——而是因为那一瞬间,她看清了槐序左腕内侧,正有一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刀伤,深可见骨,边缘焦黑,分明是刚以法力强行灼封止血的痕迹。而他右手握着的剑,剑身并非金属,而是由无数细密雨丝缠绕压缩而成,表面浮游着电蛇般的青白雷光,每一次呼吸,都震得周遭雨帘扭曲变形。他来了。不是以英雄之姿,不是以救世者之名,而是像一柄被淬火千次、即将崩断的残刃,裹挟着所有未及冷却的恨与热,直直插向云氏精心铺就的锦绣囚笼。“列阵!!!”吞尾会驻港统领嘶吼破音。三百六十名精锐同时拔刀,刀鞘撞击之声如雷贯耳。他们脚下青砖骤然亮起朱砂符阵,十八根青铜桩自地底暴起,桩顶符咒燃烧,织成一张覆盖百步的血网。网中阴风呼啸,无数虚影浮现——有披甲持戟的古尸,有口吐毒雾的蜃妖,更有十余具身披云氏制式铁甲的傀儡,关节处嵌着活体蛊虫,双目猩红如灯。“云氏‘九狱锁魂阵’!”云姨失声,“快护郡主登船!”白秋秋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她只是盯着槐序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自己小小的、淋湿的身影,看着那抹幽红火苗之下,藏着某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槐序没有看她。他目光扫过青铜桩,扫过傀儡眼中跳动的蛊火,最后落在阵眼中央——那名统领腰间悬挂的云氏虎符上。虎符通体玄铁所铸,正面刻“云楼敕令”,背面浮雕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此刻鸟喙微张,正喷吐着一线淡金色雾气,雾气所至,雨水自动避开三尺,形成一道无形屏障。槐序左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那虎符轻轻一点。“嗤。”一道细微到几不可闻的裂帛声。虎符表面,赫然浮现出一道蛛网状裂痕。统领浑身剧震,喷出一口黑血,手中长刀当啷坠地。他惊骇抬头,只见槐序掌中雨剑已离手而出,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青白匹练,直取他咽喉!可就在剑锋距其喉管尚有三寸之际——“嗡!”一声钟鸣自天而降。不是来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在所有人颅内轰然炸响。修为稍弱者当场双耳溢血,跪地抽搐;吞尾会精锐们动作齐齐一滞,眼中血丝暴涨,竟有数人眼眶迸裂,鲜血混着雨水流淌而下。槐序亦是身形一晃,眉心沁出细密血珠。港口上空,乌云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尊青铜古钟悬于其上,钟体斑驳,铭文漫漶,唯独钟壁正中镌刻着四个古篆:【万籁俱寂】。钟下,立着一位老者。他穿着云氏家老特有的靛青鹤纹袍,须发皆白,双手枯瘦如柴,却各自托着一枚悬浮的青铜铃铛。铃铛无舌,却随他指尖轻叩,发出摄人心魄的震荡之音。每叩一次,槐序身上便多出一道血线,仿佛无形利刃正在凌迟他的筋脉。“云鹤卿。”白秋秋一字一顿。云氏硕果仅存的三位家老之一,擅《静默道藏》,曾以一曲《止戈引》令北坊七大门派长老集体闭关三十年,至今无人敢提其名。槐序抬眸,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混着血水淌进唇角。他尝到了咸腥,也尝到了某种久违的、近乎甜腻的暖意——那是安乐枕在他胸口时,发梢沾染的茉莉香混着药膏气息,残留至今的幻觉。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嘴角真正向上弯起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莽撞。“原来是你。”他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怪不得……刚才那阵里,我听见了安乐在叫我。”云鹤卿瞳孔骤缩。槐序左手五指猛然张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赤红色羽毛——千机真人所赠,早已黯淡无光,此刻却在他血气浸润下,腾起一簇炽烈火焰。“她说,若我死了,她就一辈子不嫁人。”槐序握紧羽毛,火焰瞬间暴涨,席卷他整条左臂,皮肤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骨骼。可他毫无痛楚之色,反而将那团燃烧的火焰,狠狠按向自己心口!“她说,若我活着回来,她就亲手给我做一碗阳春面。”火焰顺着血脉奔涌,他右眼瞳孔彻底化为熔岩般的赤金,左眼却愈发幽暗,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所以……”槐序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空一握。那柄悬停半空的雨剑,轰然爆碎!无数雨滴逆流而上,在他掌心重新凝聚、压缩、塑形——不再是剑,而是一柄通体赤红、剑脊盘绕九条火蛟的短戟!戟尖一点寒芒,竟比云氏青鸟舰船首的雷火雕饰更刺目三分!“——我今日,必取你命。”话音未落,槐序已化作一道赤虹,撞入九狱锁魂阵!青铜桩应声而断,傀儡甲胄寸寸崩解,古尸虚影被戟风绞成齑粉。他身形未停,戟尖斜挑,精准刺入云鹤卿右肩琵琶骨——那处正是《静默道藏》真气运转枢纽!老者闷哼一声,手中铜铃脱手飞出。槐序左手闪电探出,竟不闪不避,一把攥住铃舌!指尖血肉瞬间汽化,露出森森白骨,可他仍死死攥住,猛力一扯!“铮——!!!”铃舌断裂之声,竟盖过了漫天雨声。云鹤卿如遭雷击,七窍喷血,倒飞而出,撞塌半座码头栈桥。他挣扎欲起,却见槐序已立于他身前,赤戟垂地,戟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融化的青铜液,滋滋作响,在青石板上蚀出一个个深坑。“你……你怎会……”云鹤卿咳着血沫,“《燃命诀》……是云氏禁术……只有……只有血脉返祖者……才能……”槐序俯视着他,雨水顺着他染血的额发流下,滴在老人灰白的鬓角。“我不是云氏血脉。”他声音平静,“我只是……一个想把朋友带回家的,标准级。”他忽然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安乐脸上的泪。“不过,你们云氏欠我的东西,今天该还了。”赤戟扬起,戟尖遥指青鸟舰船。白秋秋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龙角滑落,滴在赤足边,晕开一小片淡金色涟漪。她终于明白槐序为何不敢在清醒时对她温柔。因为他怕自己一旦软弱,就会在这条注定无人生还的路上,彻底溃不成军。而此刻,他正以命为薪,燃尽最后一寸血肉,只为将她,从这场名为“归宗”的盛大葬礼中,亲手抢出来。雨势愈急。青鸟舰船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船身缓缓升高,脱离水面。槐序却笑了。他抬起右手,指向天空——那里,云层正被一股无形力量撕开,露出后方浩瀚星海。北斗七星光芒大盛,七道银辉如瀑垂落,尽数灌入他掌心。赤戟嗡鸣,九条火蛟腾空而起,在他周身盘旋飞舞,龙吟震彻云霄。“白秋秋。”他第一次,清晰地喊出她的名字,声音穿透雨幕,字字如钉,“抓住我的手。”白秋秋没有犹豫。她赤足狂奔,踏过断桩,跃过尸骸,冲向那柄燃烧的赤戟,冲向那个浑身浴血、却比整座云楼城灯火更明亮的少年。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戟杆的刹那——“住手!”一声厉喝自青鸟舰船上传来。船首甲板裂开,数十名云氏私兵簇拥着一位锦袍中年男子现身。他面容与白秋秋有七分相似,眉宇间却尽是冷硬霜色,腰间佩剑剑鞘镶嵌着七颗云母石,每一颗都映出不同角度的白秋秋身影。云氏当代家主,白临渊。“秋秋。”他声音威严,不容置疑,“你可知,擅自离船,等同叛族?”白秋秋脚步未停,只是侧过脸,雨水冲刷着她眼角未落的泪:“爹,你当年把我送去西洋,是怕我死在云楼城。可如今我回来了,你却要亲手把我送进棺材——这算什么?”白临渊目光扫过槐序,掠过他臂骨外露的手臂,最终落在他心口——那里,赤红色羽毛仍在燃烧,火焰之中,隐约可见一枚同心绳结的残影。他瞳孔骤然收缩。“你……”槐序却已不再看他。他握住白秋秋伸来的手。少女掌心冰凉,却稳如磐石。“抱紧。”他说。下一瞬,赤戟破空,直刺青鸟舰船腹部核心阵眼!整艘巨舰发出濒死般的哀鸣,悬浮之力骤然消失,轰然坠向水面!而槐序携着白秋秋,踏着爆炸掀起的滔天水浪,逆流而上,迎向那片被星光撕裂的雨幕。身后,是崩塌的港口,是溃散的私兵,是云鹤卿瘫倒在废墟里的绝望眼神。前方,是暴雨尽头,初露微光的云层。以及,等待着他们的,一条尚未命名的、崭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