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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当棋子
    拓跋烈转过身。

    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扫过来。

    她这几天养出点血色,可下巴还尖着。

    唯独那双黑眼睛,亮得惊人。

    冷静得让拓跋烈心里一晃:

    这真是南楚宫里捧着金汤匙长大的七公主?

    那笑没到眼角,嘴角牵动一下就收了回去。

    “放心。鱼饵是饵,可得是我亲手挂上去的,谁也别想叼走。”

    说着,他往前迈一步,高大的影子把她整个罩住。

    顺手端起炭盆边煨着的小碗奶粥,碗沿还凝着细密水珠。

    碗底温热,指腹有薄茧,托得极稳。

    “趁热喝完。养足劲儿,三天后,进黑风谷。”

    张若甯接过那碗刚熬好的奶粥。

    碗还冒着热气,暖烘烘的,把她冻得发僵的手指头都捂活了。

    她一小勺一小勺地舀着喝。

    “王上,您就这么有把握,我这小身板,真能挺到黑风谷?”

    说真的,她在南楚长大的时候,连风大点都得披斗篷。

    到了北狄,又是冻又是呛,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眼下别说骑马奔袭,光是坐马车。

    在雪坑冰路上晃三天,估计人就得散架。

    拓跋烈听完,视线往下落,停在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抬手扯开自己左腕护甲的系带,露出底下一道未愈的旧疤,深褐色,边缘硬而凸起。

    疤痕横贯小臂,皮肉翻卷过两次,愈合得粗糙。

    “南楚那边养人,还真是往花瓶里插的。”

    他撇了撇嘴。

    转头踱回桌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地图上的距离。

    然后歪头盯住张若甯,嘴角扯出点笑,眼里却没半分暖意。

    “本王要钓的那条鱼,还在冰底下憋着呢。你要是现在就咽气,呵,得先问问本王答应不答应。”

    往后三天,主帅大帐彻底变味儿了。

    一股子药味儿从早到晚不散,两位巫医轮班守着。

    药材堆得跟小山似的,什么雪莲、鹿茸、鹰骨髓……全往锅里扔。

    张若甯一口接一口地咽,脸都不带皱一下。

    她心里门儿清。

    自己就是块活诱饵,越精神,越像那么回事。

    而拓跋烈对她“上心”,外面那些藏头露尾的人,才更坐不住、更着急出手……

    三天眨眼就过。

    出发那天,天灰蒙蒙的。

    演武场空旷得很。

    拓跋烈一身黑底银纹狼皮猎装,骑在最前头,像座铁铸的山。

    他身后是赫连灼等几个心腹将军。

    再往后,是一溜精挑细选的部落好手。

    个个骑烈马、挎弯刀,眼神都带着狼性。

    可就在这么一群杀气腾腾的骑兵旁边,突兀地停着一辆乌木马车。

    四匹高头大马拉着,外表素净得不像话,跟满场铁甲刀光格格不入。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首领策马上前,围到拓跋烈身边。

    带头的是位德高望重的老酋长,王庭里说话最硬的保守派。

    “王上!这次进黑风谷围猎,路险风急,拖辆马车在队里,既误事又误命啊!”

    嗓门震得周围战马都晃了晃脑袋。

    旁边几位也跟着点头,脸色涨红。

    “可不是嘛,王上!近来风言风语不少,都说南楚公主命带晦气,带她进咱们神猎场,怕是要惹天怒,招灾殃……”

    “行了。”

    拓跋烈打断得干脆利落。

    他慢慢掉转马头,目光扫过去。

    “一个姑娘家,真有那么大本事?能把咱们北狄的精兵强将全拖垮?还能惹得山神跳脚发火?”

    他顿了顿,嘴角一扯,露出点冷笑。

    “要是真这样,那咱北狄的汉子们可真该好好照照镜子了,连个闺阁里的小姑娘都压不住,还拿什么打天下?”

    话音刚落,四周风声都似乎停了一瞬。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动弹。

    拓跋烈懒得再瞅他们,目光唰地扫向那辆孤零零的马车。

    “本王想带谁上路,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这身板太软,连个女人也罩不住?”

    几人脸唰一下白透,扑通扑通全从马上滑下来,膝盖砸在雪地里直哆嗦。

    “小的万万不敢!求王上饶命!”

    这句话此起彼伏,声音发颤,断断续续。

    拓跋烈鼻子里哼出一声。

    鞭梢破空,发出清脆一声响。

    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细碎雪粒。

    “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却震得整支队伍齐刷刷翻身跨马。

    偶尔有兵士侧目瞥一眼车帘,又飞快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半道上队伍停了会儿歇脚,拓跋烈骑着马踱过来。

    窗上那层旧毛毡掀开一道细缝。

    张若甯的脸露出来一半,嘴唇有点发青,脸色跟刚挖出来的萝卜差不多。

    “人还在?”

    “托您老福,还没凉透。”

    托跋烈顺手把一小包风干肉扔进去,语气硬邦邦的。

    “垫垫肚子。别半路晕过去,给我丢人现眼。”

    张若甯接过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嚼着解闷儿。

    她咬下一小块,慢慢嚼,腮帮子微微鼓起。

    肉干咸香厚重,嚼久了嘴里泛出一点甜味。

    后来几次休整,他又来了。

    最离谱那回,他直接撩开车帘,低头钻进去坐了小半刻钟。

    车帘掀起时卷进一阵冷风,他肩甲撞上车顶,发出轻微一声响。

    只在临走前把一条厚毛毯盖在她膝头。

    这些事全落在大伙儿眼里。

    谁都看得明明白白。

    这位被叫“扫把星”的公主,王上偏偏当宝贝似的护着。

    托娅缩在鹰骑队尾,远远盯着那辆马车,还有又一次晃悠过去的拓跋烈。

    特别是看到拓跋烈亲手掀帘子、弯腰挤进车厢那一瞬,脑子嗡地炸开,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以为他只会踩她、羞她、拿她当棋子使。

    哪来的温柔?哪来的耐心?

    难道……是自己瞎折腾,反倒把俩人的线给拽紧了?

    她正咬牙琢磨,一只宽厚的手忽地按在她胳膊上。

    “小姐,别上头。”

    阿古拉挨了过来,跟她在同一排马上慢慢溜达。

    “王上对她好,是做给别人看的钩子,就等着鱼自己咬饵呢。”

    托娅猛地扭过头,眼底血丝密布。

    阿古拉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王上这出戏,是演给所有打歪主意的人看的,小姐您,也在里头。”

    托娅狠狠吸了好几口冷风,才把火气摁下去一点。

    她盯着阿古拉,喉结滚动,嗓音又轻又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