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胆从地下水道的出口翻上来时，月亮还挂在天上。
海风从湖面方向灌过来，吹在脸上，带着咸锈味。
他站在工厂外围一处已经坍塌的厂房屋顶上，靴底踩着断裂的钢梁，钢梁在月光下反着冷光，锈蚀的部分像是某种暗红色的苔藓，从断口往外蔓延。
身后就是地下水道的入口，一个被炮弹炸开的地面破洞，洞口下方是黑暗一片，闷响的水声从下面传上来。
曹胆环视四周，把工厂外围扫过一遍。
面具虹膜里的侦查数据还在持续更新，之前释放的机械单元虽然在工厂内部折损不少，但留在外围区域的那些还完好，分布在各个角落。
曹耽开始动手，空间裂缝从他周围扩散开来，一道一道，大小不等，露出里面漆黑的次维度空间。
锈蚀的架空管道，一段一段地消失。
倾斜的烟囱，从顶部开始，一截一截地被切走。
散落在地面上的钢板，墙壁上裸露的钢筋，厂房屋顶上残存的金属檩条，储罐外壁上的合金板材……
全部材料，一点不剩。
曹胆走一段，收一段。
足足绕了工厂外围一整圈。
等他回到起点的时候，月亮偏斜。
身后的工厂，乍一看，直接少了一环。
曹胆看了两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吸了一口，然后开始部署留守的机械单元。
攀壁机械壁虎贴上了墙面高处，光学隐身激活，融入墙壁的颜色。
间谍蝙蝠飞入残存的管道内部，倒挂在管壁上，进入休眠待机状态。
钻头蚯蚓钻入地下，在土层里选择了合适的位置，关闭动力系统，只保留最低功耗的感知模块。
这些单元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监控的。
约克和鳞姬还在下面的地下水道里，曹胆答应了帮忙，那至少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得有一套预警系统在外围运作。
如果有异常情况，比如开荒军再次发动突袭，或者有大规模的猎人队伍进入工厂，这些留守单元会第一时间把信号传回来。
虽然距离一远，信号传输的时效性就没法保证了，但只要有机械单元在这里，利用【维度工厂】的特性，相当于在此插了个削弱版的空间坐标，有总比没有好。
部署完毕，曹胆看了一眼工厂的方向，然后转身。
脚底电弧闪烁，磁悬浮军靴的矢量喷口调整角度，淡蓝色气焰从靴底喷出，整个人从屋顶上掠起，身后浮现腾空装备，划过夜空，朝着礁石湖对岸飞去。
身后，海边工厂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了湖面尽头的黑暗里。
……
翌日，上午。
第八居民点，曹胆来到这里。
规模比他之前见到的聚集点大一些，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铁皮房子，帐篷，简易板房，零星几栋用砖头和水泥胡乱垒起来的矮楼，街道是踩出来的土路，路面上有车辙印，有脚印，还有大型载具碾过之后留下的宽阔沟痕。
二十四街组在居民点的东侧，靠近外围，治安比内圈差一些，好处是人少，不太招眼。
曹胆顺着街组的编号走过去，铁皮房子一间挨一间，门上大多没有编号，靠的是口耳相传。
东边第二户，约克说的位置，门口有一棵枯死的树桩，树桩上钉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用粗劣的颜料写着“李氏商运“四个字，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只剩半个笔画。
门是敞开的，曹胆走进去。
铁皮房子的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些，大概二十来平方，一张铁皮桌子摆在中间，桌子是用什么工业设备的外壳改造的，边缘还保留着螺孔和焊接痕迹。
桌子上堆着东西，几个空罐头盒子，一把生锈的剪刀，一叠皱巴巴的纸张，还有一包拆开了的劣质烟卷，烟丝散了一些在桌面上。
墙上钉着一张手绘地图，线条潦草，标注了几条路线，有的用红色颜料画了叉，有的画了圈，还有一些位置写着小字，太潦草了看不清。
一个人趴在桌子上。
准确地说，是半趴着，上半身压在桌面上，一只手拿着一根劣质烟卷，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随时要掉不掉的。
另一只手拿着一张表格，眼睛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嘴里念念有词。
这人最显眼的特征是额头，隆起一块，不是肿，是骨骼结构本身就长成那样，像是额骨比正常人多发育了一截，在额头正中形成了一个圆润的凸起。
配合他的绿豆小眼和塌鼻梁，整张脸看起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喜感。
这人就是外号李大头，李峥嵘。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他用手指点着表格上的名字，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停下来，烟卷上的灰终于撑不住了，掉在表格上，他嘴里骂了一句，用手把灰扫开，在纸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污痕。
“还差七个。”
他揉着脑袋，绿豆眼转了几圈。
“妈的，就老子这条商路最危险，都没几个人愿意去伏波港。北线的老赵一放消息出去，当天就满员了，人家是去旱河镇，离赤色沙漠都还有一节距离，路上太平得跟散步一样。老子呢？东线，穿黑山山脉，路上什么鬼东西都有，谁他娘的愿意去？”
他深吸一口烟卷，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绿豆眼里转出了一个不太正经的念头。
“真不行就去周围的拾荒点骗几个人吧，跟他们说是去旱河镇的商队，到了半路再改道……不行，上次就是这么干的，差点被人追着砍了半条街……”
他正苦恼着，一道人影投进了屋子里。
光线被遮住的那一刻，李大头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放到了桌子下方，摸到了绑在桌腿上的手枪枪柄，拇指搭上了保险。
来者穿着兜帽大衣，手提琴盒，身材魁梧高大，站在门口的逆光里，看不清面容。
“你是李队长？”
声音从兜帽的阴影下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