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月的逃亡者
1989年2月13日。情人节前夜。尽管社会氛围还在“自肃”的余韵中,但空气里那股属于年轻人的躁动已经按捺不住了。银座的百货大楼前排起了长队,那是等着买巧克力礼盒的女孩们。但对于中森明菜来说,这个夜晚就像是一场无处可逃的围猎。所有的八卦杂志都在盯着她,长枪短炮堵在事务所门口,甚至有人在她家楼下的花坛里蹲了三天三夜,只为了拍到她和那个男人的照片。“Aikina酱,金井先生说他今晚有赛车队的应酬,不回来了。”“Aikina酱,明天的通告……”车窗外是闪光灯的轰炸,车窗里是经纪人没完没了的行程汇报。“停车。”“可是……”“我说停车!”明菜突然爆发了。她在某个红绿灯路口,趁着保姆车减速,一把拉开车门跳了下去,钻进了路边等待红灯的出租车。她甩掉了经纪人,也甩掉了“国民歌姬”的枷锁。……晚上九点。中野区。北原信正在公寓里煮关东煮。大根已经煮得软烂透明,吸饱了鲣鱼高汤的精华。房间里暖洋洋的,弥漫着让人安心的食物香气。他手里拿着大河剧的剧本,正在琢磨明天的走位,突然,桌角的黑色传呼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公用电话号码。北原信想了想,还是回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那边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喂?”北原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我在你家楼下。”明菜的声音很低,透着一种精疲力尽后的沙哑,“我不知道该去哪,想了一圈之后,问了你经纪人,就来找你了。”北原信愣了一下。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楼下的昏暗小巷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灯熄灭着,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小兽。“把车熄火,灯关掉。”北原信平静地对着话筒说道,“等我两分钟。”两分钟后。北原信穿着一身灰色的居家运动服,外面套了一件羽绒马甲。手里提着一个不锈钢保温壶,臂弯里夹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子。他没有走向驾驶室,而是径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很冷。明菜不敢开空调,怕引人注意。她戴着墨镜和口罩,整个人缩在驾驶座上,手里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北原信关上车门。狭窄的车厢里,顿时多了一股关东煮带来的暖意。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条羊毛毯子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拧开保温壶的盖子,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大麦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喝点,暖暖手吧。”明菜捧着那个还在冒着白气的杯子,像是捧着一块烙铁。她低下头,摘下口罩,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麦茶的香气。那种朴实却充满人间烟火的味道,瞬间冲散了她鼻腔里残留的高级香水味和烟草味。“我就待一小会儿。”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如果不方便……”“这里没人收停车费。”北原信打断了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你想待多久都行。”说完,他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下,借着路灯昏黄的微光,重新翻开了手里的剧本。他没有盯着她看,也没有问任何为什么会来这里。他就那样安静地看书,偶尔拿起保温壶喝一口茶。仿佛坐在他身边的不是全日本最红的女明星,而是一个拼车回家的老友。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这种安静,对于习惯了嘈杂、尖叫和追问的中森明菜来说,简直就是奢侈品。她慢慢松开了攥着方向盘的手。身体在羊毛毯子下逐渐回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个充满了安全感的狭小空间里,一点点松懈下来。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北原信。这只是一种直觉。毕竟,上次,他也救过自己一次。所以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不会伤害我……这并不是信任,更像是中森明菜走投无路下自然的选择。十分钟后,北原信听到身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微微侧过头。明菜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墨镜滑落了一半,露出那双即使闭着也难掩疲惫的眼睛。北原信没有动,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放轻了。他充当了四十分钟的门神。直到远处传来巡逻警车的警笛声,明菜才猛地惊醒。她有些慌乱地坐直身体,毯子滑落。“几点了?”“十点半。”北原信看了一眼手表,“你睡了四十分钟。”明菜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她居然在一个男人的车里毫无防备地睡着了。“抱歉,我……”“不用道歉。”北原信把保温壶盖好,“充满电了吗?”明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种虽然短暂、但却彻底切断了外界纷扰的睡眠,让她感觉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谢谢。”她重新戴上墨镜和口罩,手放在了点火开关上,“我该走了。”“路上小心,雪天路滑,别开太快。”北原信没有挽留,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寒风中,看着车子发动,尾灯亮起两团红色的光晕。车子缓缓驶出小巷,融入了主干道的车流中,最终消失不见。北原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被冻得有些僵硬,才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向公寓楼走去。楼上,那锅关东煮大概已经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