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开机、羡慕嫉妒
九月,BJ的太阳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热浪从柏油路面蒸腾而上,空气都扭曲了。街上的行人汗流浃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冰箱里。银泰中心的大平层里,空调吹着二十四度的冷风,刘艺菲裹着一条薄毯,...首映礼结束后的第三天,BJ的天气突然转阴,细雨如丝,把国贸CBd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万达坐在追光影业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烟盒搁在膝头,封口完好——他早戒了,但偶尔会拿出来,像某种仪式,提醒自己某些事还没真正结束。窗外雨帘垂落,车流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幽蓝反光。他没开灯,整间办公室只余屏幕冷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电脑正放着《战国》的终剪版,不是影院版,而是未删减、未调色、未加混响的原始工程文件。姜宇发来的,标注着【导演私藏版·仅限内部】。画面停在陆政那场“涓,别走,你害怕”的戏上。镜头拉得很近,她睫毛颤得厉害,手指死死攥着舒唱申的袖角,指节泛白,呼吸急促。可台词一出口,声音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尖细、失真、毫无层次——后期配音没压住原声底噪,混录时又把环境音调得过低,导致情绪全靠嘴型撑着,而嘴型还微微对不上。万达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三秒,定格。他放大右下角一个像素点:那是陆政耳后一小片没遮严的假发胶痕,泛着不自然的油光,在4K镜头下清晰得像一道伤疤。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这笑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敲门声切碎。“进。”张绍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截,头发微乱,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股浓烈的豆浆油条味先飘了进来。“舒唱,趁热。”他把袋子放在会议桌一角,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刚从胡同口买回来的,老板还认得我,多给了一根葱油饼。”万达没动,只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没睡?”张绍拉开椅子坐下,叹口气,把豆浆杯盖拧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睡?哪敢睡。首映礼后两天,舆情组凌晨三点还在改通稿。今早刚收到消息,《战国》猫眼想看人数破八十万,但‘期待值’评分掉到7.2——创了同体量古装片新低。”他顿了顿,伸手从纸袋里掏出油条,掰成两截,蘸了蘸豆浆:“不过票房预测还是稳的。院线那边反馈,预售排片率冲到38%,仅次于《阿凡达2》重映。陆政粉丝团购包场,单日就锁了七百多万。”万达终于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温偏低,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陆政呢?”“她在片场。”张绍语气轻了些,“《四大名捕2》补拍,今天赶三个夜戏。听说昨儿半夜还在背词,把剧本边角都翻毛了。”万达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陆政在怕什么——不是怕扑街,是怕被钉在“流量演技派”的耻辱柱上,再也挣不开。那晚红毯上她攥裙摆的手指,比电影里攥袖角更用力。手机震了一下。是孙红雷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她穿着居家棉麻长裙,盘腿坐在银泰中心公寓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三本厚书,《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电影导演的表演课》《亚洲演员身体训练法》,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划痕和铅笔批注。照片角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递来一杯温水,手腕内侧有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为《古剑奇谭》吊威亚摔的。下面配字:【她昨天说,下次接戏前,先去中戏旁听三个月。我说,行,我陪你记笔记。】万达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一分十七秒,直到张绍把第二根油条蘸完豆浆,他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声音很淡:“《战国》北美发行的事,韦恩斯坦那边怎么说?”张绍动作一顿,豆浆杯悬在半空:“哈维……没回。邮件石沉大海,电话转语音信箱。倒是他助理上周发来一封简短的确认函,说‘已收悉样片,待内部评估’。”“评估多久?”“没写。”万达终于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张绍,你知道哈维最讨厌什么吗?”张绍摇头。“他最讨厌‘完成度’低于85%的项目。”万达望着楼下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梧桐叶,“《战国》的完成度,连60%都没有。美术置景三分靠抠图,武打设计七分靠剪辑,台词逻辑硬伤十二处——这还不算陆政那几场情绪断层的戏。哈维不是不看华语片,他是只吃熟透的桃子。现在递过去的,是颗青皮带涩的。”张绍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舒唱,有件事我没跟你说。陆政签《战国》之前,其实见过哈维一面。”万达猛地转过身。“就在洛杉矶,去年十月。哈维主动约的,在他办公室。没谈合同,就聊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陆政脸色很差,但没说什么。后来我问她,她说哈维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给你十年时间,不演戏,只做一件事,你想成为什么?’”万达怔住。张绍低头咬了口油条,声音含混:“她当时答的是……‘一个能让人记住名字的演员’。”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频的嗡鸣,和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声。半晌,万达开口:“通知小卫,暂停《战国》北美发行所有前置工作。等哈维回信,或者……等陆政把《四大名捕2》补拍完,我们再看。”张绍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这话的意思——不是放弃,是押注。押陆政会不会在这次溃败后爬起来,押她能不能把那句“记住名字”从口号变成墓志铭。下午两点,万达驱车去了中戏。不是去探班,是去见一个人。东校区老教学楼三楼,一间没有挂牌的排练厅。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续的钢琴声,弹的是肖邦《雨滴》前奏,错了一个音,停了三秒,又从头开始。万达推开门。陆政坐在一架老式三角钢琴前,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练功服,马尾辫散了一半,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没回头,手指继续按着琴键,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钢琴旁站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鼻梁高挺,左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银环。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低头看乐谱,听见门响,只抬眼扫了一眼万达,目光平静,没惊讶,也没招呼。万达没说话,靠在门框边静静听着。陆政弹到第二遍,节奏明显稳了,错音没了,但右手小指在弹高音区时微微发颤,指甲盖泛出青白。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震在空旷的厅里嗡嗡回荡。“左手腕再抬高两公分。”灰衬衫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不是端着,是托着。想象你在托一碗水,水面不能晃。”陆政立刻调整姿势,重新弹起开头。万达看着她脖颈后凸起的颈椎骨,看着她绷紧的小腿肌肉,看着她脚尖在地板上无意识打拍子的节奏——那不是舞蹈生的律动,是一个人把自己碾碎又拼回去时,骨头与骨头之间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十分钟后,陆政停下来,喘着气,手背上青筋微凸。她这才看见万达,愣了一下,下意识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个极淡的笑:“舒唱哥。”灰衬衫男人合上乐谱,朝万达颔首:“王培生。中戏表导系客座教授,兼音乐剧声乐指导。”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陆政她爸以前的同窗。”万达点头,走过去,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钢琴盖上:“《战国》海外版粗剪带,还有北美观众测试问卷原始数据。您要是不嫌烦,帮忙看看。”王培生没接,只瞥了一眼纸袋封口:“陆政跟我说过你。说你是唯一一个看完首映礼,没夸她,也没安慰她的人。”陆政低头整理琴键旁散落的乐谱,手指有点抖。万达弯腰,帮她把几张飘到地上的纸捡起来,指尖无意碰到她手背,微凉,带着薄汗。“因为没必要。”他直起身,语气平缓,“夸她,是敷衍;安慰她,是怜悯。你现在需要的,是有人把你当块生铁,往淬火池里按。”王培生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好。那今晚七点,带她来排练厅。我要她用身体记住‘恐惧’这个词——不是演,是让恐惧长进她的肋骨里。”陆政抬起头,眼睛很亮,像暴雨初歇后漏下的一线天光。万达离开时,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劈下来,把中戏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回到公司已是傍晚。前台小姑娘递来一叠文件:“舒唱,光线王总刚来过,留了这个。”她指了指最上面那份烫金封面的册子,“说是《四大名捕》女一号定角方案,让您过目。”万达翻开第一页,瞳孔微缩。封面上赫然印着三个字:杨米。不是艺名,是身份证上的本名。内页附着她的试镜视频U盘,还有三份专家意见——其中一份来自北电表演系主任,措辞严厉:“技术流表演痕迹过重,角色理解表面化,缺乏情感支点”;另一份来自央视戏曲频道制片人:“形似神离,武戏调度僵硬,眼神缺乏穿透力”;第三份最短,只有两行字,出自一位退休的昆曲武生老师:“腰太软,肩太硬,不像捕快,像提线木偶。”万达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视频。杨米穿一身素白练功服,演的是无情初见诸葛正我的片段。她跪在青砖地上,仰头,眼神清冷,手指扶着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台词是:“先生若不信,可验我脊骨。”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万达盯着最后一帧——杨米的嘴角,在说完台词的0.3秒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失控的抽动,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他想起首映礼当晚,杨米在红毯尽头偷偷摸自己手腕的动作。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十五岁练翻腾时,被钢丝绳勒出来的。他忽然明白王长田为什么拒绝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哪里不好。这种清醒,比自负更锋利,也更危险。手机震动。孙红雷发来新消息:【刚跟蒋雪柔通完电话。她说,《战国》后期团队里有个调色师,私下告诉她,陆政有场哭戏,原始素材里眼泪是真的,但成片里被特效团队P掉了——说‘泪痕影响面部建模精度’。】万达盯着这条信息,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人造星河。他慢慢打出一行字,删掉,又重写:【告诉蒋雪柔,让她联系那个调色师。就说追光要成立‘真实影像基金’,首期预算五千万,专收买所有被P掉的眼泪、被抹平的皱纹、被修掉的雀斑。】发送。然后他关掉电脑,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尚未签署的合同——《白蛇传说》特效监制聘任书。甲方栏写着巨力影业,乙方栏空白,只有一行打印小字:“签约即生效,违约金:人民币贰亿元整。”他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悬停片刻,笔尖墨迹缓缓晕开一小片深蓝,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雨。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张绍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舒唱!刚接到消息,《画壁》北美发行权,韦恩斯坦买了!价格……比预期高35%!”万达没抬头,只是把那份《白蛇传说》合同轻轻推到桌角阴影里,让它彻底隐没在暮色深处。“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告诉小卫,准备《画壁》的交接资料。另外……”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把光影数字特效部,所有参与过《战国》项目的主创,全部调入《画壁》后期组。让他们亲手,把《战国》里P掉的每一滴眼泪,一帧一帧,重新P回去。”张绍愣住:“可……陆政那边?”万达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CBd最高楼的LEd屏正滚动播放《战国》广告——陆政持剑立于千军万马之前,笑容璀璨如刀锋。“她不需要眼泪。”万达望着那道光芒,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她需要知道,有人愿意为她没流出来的那些,付双倍价钱。”窗外,第一颗星亮了起来。很冷,很亮,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