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这么说我。”
“不会的……”
刘玉琴的眼神变得迷离,声音也变得飘忽,像是在跟面前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跟我不一样……他不一样……”
药剂在起作用。
刘玉琴的意识防线正在瓦解。
那些她深埋在心底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开始像决堤的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我七岁那年,我爸就死了。”
“我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我娘。”
“打完我娘就打我,用皮带抽,用板凳砸,什么顺手用什么。”
“我娘不敢跑,她说女人嫁了人就得认命。”
“我爸死那天,是喝醉了掉河里淹死的。”
“我看着他的尸体被捞上来,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只是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
“——终于安静了。”
“我爸死了以后,我娘改嫁了。”
“嫁给了隔壁村一个杀猪的。”
“那个杀猪的脾气更差,喝了酒也打人,不打我娘,专门打我。”
“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
“他打我的时候,会把我按在猪圈旁边的石槽子上,用杀猪刀背抽我的后背。”
“他说我是别人的种,不配吃他的饭。”
“我在那个家待了三年。”
“三年里我挨了多少打,数不清。”
“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冬天的时候,伤口裂开了,血粘在衣服上,冻住了,一扯就是一块皮。”
她的声音越来越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十岁那年,他们把我送走了。”
“送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说他能让我读书,让我吃饱饭,让我不用再挨打。”
“他没有骗我。”
“他让我读了书,让我吃了饱饭,给我穿了新衣服。”
“他教我识字,教我算术,教我怎么跟人说话。”
“他还教了我别的。”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教我怎么用毒,怎么用刀,怎么把一个人的秘密从他嘴里撬出来,怎么把自己伪装成任何人。”
“他说我有天分。”
“那个训练基地里,有很多跟我一样的孩子。”
“都是被家里不要的、被打怕了的、被卖掉的。”
“我们在那里训练,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服,睡一样的通铺。”
“林清舟也在那里。”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刘玉琴的眼神变了。
那种涣散的、空洞的目光,忽然聚拢了一些,带上了一种很奇怪的温度。
“他比我小,很瘦,脸白得像张纸。”
“其他孩子都怕教官,只有他不怕。”
“教官打他,他一声都不吭,等教官走了,他就自己找草药敷在伤口上。”
“他很聪明,比所有人都聪明,教官教的东西,他看一遍就会了。”
“他……很好看。”
说到这里,刘玉琴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对他好。”
“把自己的馒头省下来给他吃,他发烧的时候我守了他三天三夜,用湿布给他擦汗。”
“他没有谢过我。”
“但他给过我一块糖。”
“一块从教官口袋里偷出来的水果糖,粉色的纸包着。”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就连我脖子上的刺青,都是他亲手给我刺上去的。”
“他说,“9”代表着天长地久,我们对组织的爱,一定要天长地久,绝不能背叛!”
“后来他们说,我该去执行任务了。”
“他们说海防军区有一个叫吴德忠的军医,让我去接近他,嫁给他。”
“我问,为什么是他。”
“他们说,因为他会当上院长,因为军区医院院长夫人的位置对组织有用。”
“林清舟也走了。”
“他去了更远的地方,接受更高级的训练。”
“走之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刘玉琴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说——''等我。''”
“就这两个字。”
“我等了。”
“嫁给吴德忠的那天,我穿了一身红,所有人都说我笑得好看。”
“吴德忠握着我的手,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我笑着,心里想的是——这个男人好傻。”
“我不恨他,但我也不爱他。”
“他给我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是假的。”
“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不过是因为他看到的那个''刘玉琴'',也是假的。”
“真正的我,只有林清舟看到过。”
“二十三年,我在这个假身份里活了二十三年。”
“每一天,我都在等。”
“等他来,等他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终于来了。”
“以''林清舟''的身份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但我没有,因为他说,还没到哭的时候。”
说到这里,刘玉琴的声音再次变得飘忽。
药物在持续作用,她的意识开始波动。
“他是我的一切。”
她喃喃着:“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
“一条命、一把骨头、一个没人要的东西……”
“只有他让我觉得,我活着是有意义的。”
温文宁一直在听。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刘玉琴说完这段话,温文宁开口了。
“''黑鸦''在海域边防的组织架构,联络方式,接应点的位置,都说出来。”
刘玉琴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不……”
她的头开始摇晃。
“他不会的……我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不会扔下我……”
“他已经扔下你了。”温文宁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他坠海之前,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刘玉琴的身体猛地一僵。
温文宁紧跟着问:“''黑鸦''在海上的接应点在哪里?”
“林清舟坠海之前有没有备用的撤离方案?”
刘玉琴的瞳孔开始急速收缩。
她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西……西南……有一个……”
“在哪?具体位置?”
“在……”
刘玉琴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那只涣散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那一瞬间,残存的理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药物的迷雾。
“不——!”
刘玉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身体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铁镣撞击着扶手,发出疯狂的“哐哐”声。
温文宁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皱了皱眉:“快,拦住她,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