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七月一日，香港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br>清水湾片场食堂门口，那棵凤凰木的第二茬花苞，被雨水打落了三成。</br>威叔蹲在树下，用竹签把落花拢进簸箕。</br>动作很轻，像在收拾谁家写信时撕下的纸边。</br>“威叔，别扫了。”</br>谭咏麟从录音棚那边走过来，雨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汗湿的背心。</br>他低头看那些泡烂的胭红花瓣，忽然蹲下去。</br>捡起一片完整些地，夹进随身带的歌词本里。</br>“阿伦，今日不是要录《想将来》？”威叔抬头。</br>“录完了。林敏骢那后生仔写的词，有一句‘昨天的我，今天的你’，我唱了十七遍，辉哥还是摇头。”</br>谭咏麟把那片花瓣按平，合上本子。</br>“他说我太用力。唱到‘今天的你’四个字，牙关咬得太紧，像在报仇。”</br>威叔没接话。</br>他起身去拿花洒，给凤凰木冲掉叶面积尘。</br>谭咏麟蹲在原地，看着雨水从树冠滴下来。</br>他今天本该高兴的，新专辑《想将来》母带刚送去压片厂。</br>八月十三号上市，四白金的印量，是宝丽金给他的新台阶。</br>可他坐在树底下，忽然问：</br>“威叔，你说一个人要唱多少年，才能把‘昨天的我’唱得不恨也不怨？”</br>“你问错人了。”</br>威叔把花洒放下，“我只懂道具。一棵树要开几次花才肯扎根，得问树自己。”</br>傍晚，张国荣从邵氏影城收工过来。</br>他穿着《失业生》里的校服外套没换，领口蹭了灰。</br>电影拍到后半程，他的戏份从阳光少年，变成落魄青年。</br>导演说眼神要“空”。</br>他空了一下午，收工后不想说话，开车绕到清水湾。</br>食堂里，徐小凤在挑布料。</br>她把邓丽君从新加坡，寄来的娘惹绸一匹匹铺开。</br>对着窗缝里，挤进来的暮光比颜色。</br>助理递剪刀，她摆摆手。</br>改用指甲在布边，轻轻掐一道痕。</br>这是陈师傅教的，丝绸有记忆，掐过的地方知道该往哪边折。</br>“Leslie，过来帮我拉布。”</br>张国荣走过去，捏住绸角。</br>他拉得很平，指节用力，布料纹丝不动。</br>徐小凤看他一眼，没问戏拍得怎样。</br>她从手边茶壶，倒出一杯凉掉的菊花茶，推过去。</br>“我1981年7月1日，CBS/Sony要出《新曲与精选》。”</br>徐小凤声音很淡，“公司说这是精选集，不用宣传，不用拍封套，从旧专辑挑十四首歌拼起来就行。他们把《风的季节》放第一首，说这首歌在电台播得多，能带动销量。”</br>她顿了顿。</br>“我没去录音棚。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听见自己三年前的声音，比现在年轻，比现在亮，比现在不知道往后八年要发生什么。”</br>张国荣握着绸角，没松手。</br>“后来呢？”</br>“后来我去了。”</br>徐小凤把掐好边的布料叠起来，“不是去听歌，是去听我自己。三年前唱《风雨同路》，我以为那是最难的事了。三年后才知道，最难的不是唱过去，是唱完过去，第二天还要进棚录新歌。”</br>她抬头，看着张国荣。</br>“你那个《声音剧场》，录到第几个了？”</br>“第十一个。”</br>张国荣说，“剩最后一个，槟城橡胶园割胶工的后代。他阿公1942年把全家福照片，埋在胶树下，1945年回去挖，照片烂了，铁盒还在。”</br>“你打算怎么录？”</br>“让他讲铁盒。不讲照片。”</br>徐小凤点头，把叠好的布料放进樟木箱。</br>“你那个独白演唱会，准备在哪办？”</br>“还没定。”</br>张国荣松开绸角，“许导说可以去建筑工地，但安全审核通不过。鑫哥说等《槟城空屋》首映之后再看。”</br>“那就等。”</br>徐小凤扣上箱盖，“等得起。”</br>晚上九点，赵鑫办公室亮着灯。</br>桌上摊着三份传真。</br>第一份来自台北。</br>谭咏麟凭《假如我是真的》，拿下第十八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br>颁奖礼是十一月的事，但消息已经传开。</br>中影的人，转弯抹角打探：</br>谭先生接下来有没有档期？</br>台湾这边，有几个本子很适合他。</br>第二份来自北京。</br>谢晋的字，比年初更潦草。</br>“小赵：《天云山传奇》十一月公映，审查通过了，一刀未剪。成荫的《西安事变》也定在同月。我们两个老家伙，算是赶上这趟车。”</br>家三部曲的事，我没再提。</br>不是不想提，是知道提也没用。</br>但这几个月，我做了一件事。</br>把《家庙》的油印本，寄给了北电七八级的毕业生。</br>三十七个年轻人，每人一份。</br>我没说让他们拍，只说留着。</br>哪天觉得自己该拍点什么的时候，拿出来翻翻。</br>有个学生回信说：谢老师，剧本里林国栋，在青砖上写粉笔字那场，我哭了。我爷爷一九六八年也在牛棚墙上，写过我的名字，用木炭写的，下雨冲没了。</br>我不知道这个学生，将来能不能当导演。</br>但我知道，那场雨没冲干净的东西，现在在他心里。</br>谢晋。</br>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八日。</br>第三份来自新加坡。</br>陈启明的公函，措辞比以往更郑重。</br>“赵先生：关于《故土之心》的调研申请，我国文化部已完成最终审批。李光耀先生将在七月下旬安排专门会晤，就‘被踢出家门的孩子，如何自己建一个新家’这一命题，与主创团队进行三小时闭门交流。”</br>另：</br>我国国家档案馆，已完成一九四二至一九六五年期间所有华族、印度族、马来族互助史料的数字化整理。</br>这是新加坡建国以来，首次向境外制作单位，开放该层级档案。</br>我们等的，不是一个电影项目。</br>我们等的是一个，愿意把这些碎片，拼回原处的讲述者。</br>陈启明。</br>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九日。</br>赵鑫把三份传真收进抽屉。</br>窗外雨停了，凤凰木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br>威叔搭的遮雨棚还在，棚顶积了两寸深的水。</br>月光照上去，亮汪汪一片。</br>他想起一九七五年，游过深圳湾的那个夜晚。</br>海水也是亮的，但不是月光。</br>是边防探照灯，扫过来扫过去。</br>像把看不见的剪子，要把黑夜剪成碎片。</br>那时候他只有一个破背包、和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念头。</br>六年了。</br>那个念头，长成了什么样子？</br>不是谭咏麟的四白金唱片。</br>不是张国荣的《声音剧场》。</br>不是徐小凤的娘惹绸展。</br>不是邓丽君的南洋民谣采集档案。</br>甚至不是金像奖。</br>是谢晋信里那句话：“那场雨没冲干净的东西，现在在他心里。”</br>是陈启明公函里那句：“我们等的不是一个电影项目。”</br>是这个夜晚，这棵凤凰木，这片积在遮雨棚上、照见月亮的雨水。</br>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六年做的所有事。</br>不是在造一艘船，是在编一张网。</br>船只能渡一个人过海。</br>网能接住所有落水的人。</br>敲门声。</br>周慧芳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报表进来。</br>“赵总，一九八一年上半年香港上映电影统计。”</br>她翻开第一页。</br>“一月到六月，共上映七十三部港产片。武侠功夫类三十一部，喜剧类二十三部，恐怖灵异类十二部，风月类四部。”</br>她停了一下，翻到第二页。</br>“涉及历史、人文、社会议题的，”</br>笔尖点在空白处。</br>“两部。”</br>“一部是许导的《槟城空屋》，七月三十号首映。”</br>“另一部呢？”</br>周慧芳把报表翻过来。</br>背面手写一行备注：</br>“《父子情》，方育平导演，凤凰影业出品。讲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和想拍电影的儿子。成本八十五万，排片只有三家戏院，上午场。”</br>赵鑫接过那张报表。</br>七十三比二。</br>三十六点五比一。</br>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br>“周总监，你说这比例，要多少年才能变成十比一？”</br>周慧芳没回答。</br>“我不奢望五比一。”</br>赵鑫把报表放下，“哪怕二十年之后，香港一年拍一百部电影，有十部是这种‘不赚钱但该拍’的东西，我们就赢了。”</br>他站起来，走到窗前。</br>“赢不在我们在的时候。”</br>“赢在我不在的时候。”</br>七月三日，邓丽君从新加坡飞回香港。</br>她带回来十七卷开盘带，是过去三个月在南洋各地，采集的民谣母盘。</br>同机抵达的，还有一口樟木箱。</br>里面装着八位老人，托她转交给《槟城空屋》剧组的物件：</br>一张一九三八年的船票存根、一束用油纸包了四十年的头发、一枚刻着爪哇文和中文两个名字的银戒指。</br>“那位阿嬷说，戒指不用在电影里出现。”</br>邓丽君把樟木箱，交给许鞍华，“她说，只要有人知道这枚戒指存在过，就行了。”</br>她没提自己，这三个月怎么过的。</br>但录音助理，私下告诉赵鑫。</br>邓小姐在槟城住的那间旅馆，窗外就是汕头街旧址。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趁早市还没开始、录音环境最安静的时候，扛着设备在老街来回走，录石板路的回声。</br>“她说，一九四一年蔡国维，走这条路去码头的时候，鞋底也是这个声音。”</br>许鞍华抱着樟木箱，久久没说话。</br>七月七日，顾嘉辉和黄霑，完成《槟城空屋》全片配乐的最后一次混音。</br>五十二轨音源。</br>包括邓丽君采集的三十七段田野录音、张国荣念白的十二段独白、谭咏麟在伊丽莎白体育馆现场，录下的两千人合唱呼吸声、以及顾嘉辉自己，用那架调哑钢琴弹奏的八小节未完成曲。</br>黄霑在混音台边，坐了一夜。</br>凌晨四点，他把监听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朵。</br>“老顾，我听见了。”</br>“听见什么？”</br>“一九四一年。”</br>顾嘉辉没说话。</br>“不是听见音乐，是听见那年秋天，槟城早市收摊时，椰子壳扔进竹筐的声音。”</br>黄霑看着窗外发白的天空，“那年蔡国维就是听见这个声音，决定把信留在钢琴上。”</br>七月十三日，《槟城空屋》，通过香港电检处分级审查。</br>电检报告在“备注”一栏，写了八个字：</br>“无删减。建议家长陪同。”</br>许鞍华拿到报告时，手在抖。</br>她在这行干了八年，第一次有一部电影，拿到“无删减”的评级。</br>不是因为她拍得温和，是因为电检处，换了一批年轻人。</br>“许导，不是电影变安全了。”</br>给她递报告的审查员，二十四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br>“是我们这代人，不想再做上一代人的剪刀。”</br>七月二十日，清水湾片场，收到一张从台北寄来的手写请柬。</br>第十八届金马奖执委会，正式邀请《槟城空屋》参展。</br>不是竞赛单元，是“观摩展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