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八月二十八日，清水湾。</br>晨光刚漫过草坪边缘，许鞍华站在场地中央，调试第三台摄像机。</br>暗红色改良旗袍，利落发髻，左手导演板右手对讲机。</br>这架势不像来参加婚礼，倒像要拍史诗电影。</br>“杜可风，东侧机位推近三度，抓邓妈妈听誓词时的微表情。”</br>她转向调整灯笼的威叔，“红毯传感器？”</br>“每秒一百二十次数据，传到林成森那儿。”</br>威叔咧嘴笑，“许导，你这身要抢司仪风头啊？”</br>许鞍华狡黠一笑：“阿鑫让我当‘情感导演’，既要记录真实，也要创造美好。这是我二十年来，最特别的作品。”</br>上午十一点，宾客齐了。</br>邓妈妈和林妈妈，坐主位相邻。</br>都穿暗红色绣花衫，手拉手说贴心话。</br>一声声“亲家母”，叫得很是亲热。</br>许鞍华走到舞台中央，轻拍手，全场渐静。</br>“各位，我是许鞍华。”</br>她声音清亮，“今天阿鑫和青霞、森哥和圆圆邓，请我当‘说书人’。为什么？因为最好的故事，不需要编排，只需有人轻轻翻开第一页。”</br>海风吹起旗袍下摆：“五年前，1975年，清水湾片场，有个台湾来的小姑娘，试镜失败躲在角落里哭。那天我也在，看见一个穿旧衬衫的年轻人走过去，递给她一叠皱巴巴的纸。”</br>她看向林青霞：“青霞，还记得纸上写的什么？”</br>林青霞眼泛泪光：“第一版《甜蜜蜜》剧情大纲。”</br>“对。”</br>许鞍华从手袋取出手稿，泛黄稿纸展现在众人面前。</br>“阿鑫把它交给了我，说‘许导，等我们结婚那天，你拿这个开场’。”</br>台下惊叹。</br>“所以今天，我是时光说书人。”</br>她小心放回稿纸，“带各位穿越五年，看这两个北佬，怎么在香港扎根，两对恋人怎么从相识走到相爱。”</br>“现在，有请新人。”</br>音乐不是婚礼进行曲，是顾家辉用电子琴模拟的雨声。</br>淅淅沥沥，像1975年那个下午。</br>赵鑫牵着林青霞，从红毯尽头走来。</br>左手黑色护腕，在晨光中显眼，步伐却稳如走过千山万水。</br>林青霞象牙白套装，简洁至极，颈间珍珠温润如月。</br>接着是林成森和邓丽君。</br>许鞍华忽然问：“森哥，记得第一次见圆圆邓的场景？”</br>林成森喉结滚动：“在录音室，她试音《月亮代表我的心》唱错一个音，脸红得像苹果。”</br>邓丽君轻捶他：“糗事还说！”</br>“但那个错的音，”</br>许鞍华接话，“后来成了鑫时代第一张专辑里，最特别的版本。因为真实，所以动人。”</br>两对新人并肩而立，许鞍华退后让出舞台。</br>誓词环节，赵鑫拿出钥匙。</br>许鞍华适时开口：“这把钥匙密码是750707，1975年7月7日，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她看向台下，“邓妈妈、林妈妈，阿鑫选这密码，因为他说‘要把相约的日子，变成家的坐标’。”</br>邓妈妈掏手绢擦泪：“这孩子……有心了。”</br>交换戒指后，许鞍华重新上前：“按流程该亲吻了。但在这之前，”</br>她转向满场宾客，眼睛一亮，“咱们玩个游戏如何？”</br>谭咏麟在台下喊：“什么游戏？”</br>“诗词擂台！”</br>许鞍华笑，“今日冠盖云集，才子佳人满堂，时逢大喜，每人送句祝福诗词如何？就从，”</br>她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正与顾家辉抢酒喝的黄沾身上，“沾哥开始！”</br>黄沾一愣，酒瓶悬在半空：“我？”</br>“对，你是词坛第一快手。”</br>许鞍华走下台递过无线话筒，“沾哥，打个样咯？”</br>全场聚焦。</br>这世上就没有黄沾怯场一词，只见他放下酒瓶，晃晃悠悠站起。</br>清了清嗓子，破锣嗓子一亮，满场都笑。</br>“清水湾畔海风轻，两对新人并肩行。”</br>他摇头晃脑，“五年种树霞青青，笑泪圆圆邓贴心！”</br>听到这里，“好！”</br>邓妈妈第一个喝彩，对林妈妈说，“亲家母，这‘霞青青’对‘邓贴心’，有意思！”</br>林妈妈笑：“黄先生真有才！”</br>黄沾闻言更是得意，声愈亮：“赵鑫求得天作合，森哥娶得俏丽君。今日...且饮合卺酒，来年...养娃一大群！”</br>顾家辉在台下捂脸：“我就知道……”</br>许鞍华笑问：“沾哥，‘养娃一大群’可有具体数目？”</br>黄沾眼珠一转：“一家三个不多，两家六个不少！凑支足球队！”</br>满场爆笑。</br>林青霞脸红到耳根，邓丽君跺脚：“沾哥胡说什么！”</br>“哪里胡说！”</br>黄沾来劲，“六叔您说，是不是人多热闹？”</br>邵逸夫推推眼镜，难得幽默：“足球队还缺替补，不如凑两支？”</br>郑裕彤大笑：“那得买个大屋！”</br>许鞍华见气氛热了，顺势说：“沾哥开了好头。现在按桌来，每桌至少出一句，作不出的，罚酒三杯！”</br>这下真热闹了。</br>谭咏麟那桌先起哄：“麟哥来一个！”</br>谭咏麟抓耳挠腮半天，憋出一句：“鑫哥森哥福气好，娶得仙子下凡早！”</br>张国荣轻声接：“此情应似清水湾，潮起潮落年年涨。”</br>轮到顾家辉那桌，众人推他出来。</br>顾家辉推推眼镜，无奈道：“那我用音符偷个懒罢，哆来咪发索拉西，幸福谱成两家曲！”</br>黄沾大喊：“老顾你偷懒！”</br>众人大笑间，林莉六岁的儿子突然举手：“我也有！”</br>许鞍华蹲下递话筒。孩子奶声奶气：“舅舅舅妈亲亲嘴，生出娃娃叫我哥！”</br>全场笑翻。</br>林莉赶紧捂儿子嘴，邓妈妈却笑出眼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br>邓丽君悄悄对林成森说：“你外甥这么想要弟弟妹妹？”</br>林成森耳根通红。</br>游戏转完一圈，黄沾酒意上头。</br>又站起来：“方才不过热身！我再赠新人一首！”</br>他夺过话筒，即兴发挥：</br>“北仔游水过香江，撞见仙子泪两行。</br>你说写戏她不信，她哭花脸你心慌。</br>五年拼出鑫时代，戏里戏外人一双。</br>今日抱得美人归，宾客盈门喜洋洋！”</br>诗罢，他得意环视，等着喝彩。</br>“慢着。”</br>顾家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喧哗。</br>他站起身，扶扶眼镜，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br>走到黄沾身边，自然地“夺”回话筒。</br>“诸位，”</br>顾家辉面向宾客，语气带着管家般的无奈。</br>“沾哥诗才如滔滔江水，本是好事。但各位听听！”</br>他转向黄沾，学他腔调，“‘赵鑫求得天作合，森哥娶得俏丽君’…沾哥，你这‘俏丽君’对‘天作合’，对仗是硬凑的吧？‘天作合’三字，‘俏丽君’也三字，可意境平仄，”他摇头，一副专业评审样，“强行押韵，有点不讲究了。”</br>众人哄笑。黄沾瞪眼：“老顾！鸡蛋里挑骨头！大喜的日子讲究什么平仄！”</br>“话不能这么说。”</br>顾家辉摆手，“咱们给阿鑫、森哥大日子里添彩，纵是打油，也得有点油品不是？你这第二首，‘撞见仙子泪两行’，仙子哭花脸，这画面……美则美矣，是不是太具体，少了含蓄之美？”</br>邓妈妈在下面直乐，对林妈妈说：“亲家母，看这顾先生，像不像戏文里管事的伶俐人？”</br>林妈妈点头笑：“专治那爱闹的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