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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拆石膏
    一九八零年九月三日,清晨五点零七分。

    手术钳,咬住石膏边缘的“咔嚓”声。

    在寂静的医疗室里,格外刺耳。

    李医生额头沁出汗珠,小心翼翼地锯开最后一段石膏。

    当赵鑫左臂,终于暴露在九月冰凉的空气中时。

    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条手臂苍白得吓人,肌肉萎缩了一圈,腕部手术疤痕,像条蜈蚣盘踞着。

    “赵先生,复健至少需要六个月。”

    李医生声音严肃,“这期间如果再进行高强度工作,尤其是弹琴或长时间书写,韧带可能永久性损伤。我不是在开玩笑。”

    赵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笑了笑:“李医生,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我这只手废了,以后没法弹吉他。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但更怕的是,因为怕手废了,就不敢去做该做的事。”

    上午七点,当赵鑫戴着黑色弹性护腕,出现在片场时。

    整个《民国时期的爱情》剧组,正在经历第一场灾难。

    台北眷村景片前,张叔平脸色铁青地指着刚刷好的墙面。

    “我要的是‘岁月一层层剥落’,不是‘被台风刮过’!重做!现在!立刻!”

    道具组的小伙子们快哭了:“张指,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返工了,”

    “那就做第四次!”

    张叔平扯开衬衫领口,“李敏慧女士,在这面墙前坐了四十年!每一天的光影变化、每一次的潮湿干燥,都会在墙上留下痕迹!你们现在给我的是,廉价的舞台布景!”

    许鞍华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昨晚冲洗出来的试拍样片。

    她直接把胶片盒,摔在桌上。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敢吱声。

    “都过来看。”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监视器亮起。

    黑白画面里,汪萍饰演的林文秀,打开阵亡电报。

    表演无可挑剔,但背景里,那面崭新的墙。

    瞬间把观众,从1940年的重庆,拉回了1980年的摄影棚。

    “穿帮了。”

    许鞍华摘下眼镜,“不是技术穿帮,是情感穿帮。观众看到这面墙,就不会相信,这是一个等了四十年的女人的房间。我们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台词,都会变成笑话。”

    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赵鑫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那就别做墙了。”

    所有人回头。

    他走到景片前,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摸了摸墙面。

    “张指,许导,你们要的不是‘做旧’,是‘时间本身’。我们没办法等四十年,但我们可以‘借’时间。”

    “什么意思?”张叔平皱眉。

    “去找。”

    赵鑫转头,对道具组长说。

    “去深水埗、油麻地、九龙城寨,找那些真正要拆迁的老唐楼。把他们的墙皮,整片整片地买下来,运回来,直接贴在我们的景片上。”

    道具组长瞪大眼睛:“可、可那些墙皮一碰就碎,”

    “所以要用最轻的手法,像做外科手术一样移植。”

    赵鑫看向张叔平,“张指,你想要的‘岁月痕迹’,没有什么比真正的岁月更真。”

    张叔平愣了两秒,猛地拍手。

    “对!对!我要的就是这个!去!现在就去找!钱不是问题!”

    “钱是问题。”

    财务总监周慧芳,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

    脸色比张叔平,还要难看。

    “赵总,刚刚收到消息。日本杰尼斯联合索尼、宝丽多,正式成立‘亚洲偶像标准化联盟’。他们下个月在香港举办的‘亚洲新星大赛’,宣传预算不是五百万美元,”

    她顿了顿,声音发干:“是一千万。”

    片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而且,”

    周慧芳翻开文件夹,“他们挖走了我们三个新人演员,就是上个月在‘创作营’里表现最好的那三个。违约金对方全付,每人还额外给了五十万签约金。”

    黄沾直接炸了:“王八蛋!这是明抢!”

    “还有更糟的。”

    周慧芳看向赵鑫,“tvb刚刚通知,原定给《民国时期的爱情》的黄金档宣传时段,被‘亚洲新星大赛’的预热节目顶替了。方逸华亲自打的电话,说‘这是总部的商业决策’。”

    三重打击。

    挖人、抢档期、天价预算碾压。

    许鞍华脸色发白:“那我们电影的宣传?”

    “照常。”

    赵鑫的声音,平静得反常,“他们有钱,我们有故事。他们有一千万美元,我们有四十年等一人的重量。看谁能砸进观众心里。”

    他转身面向整个剧组,举起戴着护腕的左手。

    这个动作,让他疼得眉头微皱,但手举得很稳。

    “各位,刚才许导说穿帮了。我觉得她说得对,但穿帮的不是墙,是我们自己,我们差点以为,拍电影就是搭景、打光、喊。”

    他往前走了一步,腕部的护腕,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日本人,在用一千万美元告诉我们:娱乐就是标准化产品,是流水线,是可以用钱砸出来的流量。他们没错,那确实是一种玩法。”

    “但我们选的是另一种。”

    赵鑫一字一句,“我们要做的,是把1940年的一封电报、一个女人的四十年、一个时代的重量,从历史尘埃里打捞出来,捧给1980年的观众看。这活儿,一亿美元也买不来,因为钱买不动‘历史’。”

    他看向道具组,那些垂头丧气的小伙子。

    “现在,去深水埗,去油麻地,去找那些真正的老墙。一堵墙一堵墙地找,一片皮一片皮地买。今天找不到就找到明天,这个月找不到就找到下个月。我们等得起,因为我们要拍的东西,本来就关于‘等待’。”

    “至于宣传,”

    赵鑫笑这安慰众人,那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们抢tvb的档期,我们就自己造档期。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六点,在片场门口搭露天放映棚,免费放《橄榄树》粗剪版,放《英雄本色》幕后花絮,放我们所有人这些年熬过的夜、流过的汗、吵过的架。让路过的市民看看,什么叫做‘用手工打磨作品’。”

    “他们要办‘新星大赛’,我们就办‘老匠人讲堂’。请顾家辉教作曲,请黄沾教写词,请威叔教功夫,全部免费,现场直播。让全香港知道,娱乐除了造星,还能传艺。”

    片场里,所有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最后,”

    赵鑫看向周慧芳,“周总监,把那三个被挖走的新人名单给我。顺便查查,他们家里有没有困难,父母是不是生病,弟妹是不是要上学。如果有,以公司名义送笔慰问金,别说为什么,就说是‘前东家的心意’。”

    黄沾一愣:“阿鑫,你这是?”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赵鑫语气平静,“在鑫时代,就算你走了,我们还记得你是自己人。而在标准化流水线上,你只是产品编号。”

    “现在,”

    他拍了拍手,声音重新变得轻快。

    “开工!今天下午六点,我要看到片场门口的露天放映棚搭起来。许导,第一场放什么?”

    许鞍华深吸一口气:“放《橄榄树》马来西亚老机工采访实录,未剪辑版,三个小时。”

    “够长。”

    赵鑫点头,“那就放。让香港看看,什么叫‘历史的重量’。”

    上午十点,财务部。

    谭咏麟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那是郑东汉,刚从东京发来的“亚洲偶像标准化联盟”详细预算表。

    他看了三遍,抬起头时,眼睛里全是血丝。

    “一千万美元!”

    他喃喃道,“阿鑫,我们所有项目加起来,今年宣传预算,也就八百万港币。他们用十倍的钱砸我们,”

    “所以不能硬碰硬。”

    赵鑫坐在他对面,用右手缓慢地活动着左手指关节。

    复健动作,每动一下都疼。

    “阿伦,你曼谷演唱会最后一场,是不是有个‘万人合唱《水中花》’的环节?”

    “对,排练好了,效果很炸。”

    “改。”

    赵鑫说,“改成‘万人教唱粤语老歌’。选十首最地道的粤语童谣、街市叫卖调、甚至殡葬哭丧调。对!就要那些快要失传的声音。你站在台上,一句一句教,让全场两万人一起学。录下来,做成纪录片,免费发放。”

    谭咏麟瞪大眼睛:“这能行吗?观众是来看演唱会的!”

    “观众是来‘体验’的。”

    赵鑫看着他,“阿伦,你这几年红遍亚洲,靠的不是完美的唱跳,是你站在台上那种‘玩嗨了’的真实感。现在,你要带他们玩点更深的,玩我们这座城的根。日本人能给你顶级音响、炫目舞台,但他们给不了你,深水埗唐楼里的回音,给不了你油麻地街市的烟火气。”

    谭咏麟沉默了很久,忽然抓起笔。

    在预算表背面,写下一行字:“《黄金时代》演唱会特别企划:寻根篇。”

    “我要做一套四面台。”

    他越说越兴奋,“一面是现代舞台,一面是老茶楼戏台,一面是街市排档,一面是祠堂!对,祠堂!我在四边跑,带观众穿越香港的四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