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br>佐藤躺在极乐教废墟那冰冷刺骨的地板上，身体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抽搐着</br>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音，那是血沫涌上来的动静</br>鬼舞辻无惨站在一旁，那双红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如何在沸水中挣扎</br>大量的始祖之血在佐藤那衰老的血管里横冲直撞</br>按理说，像他这样半截身子入土的普通人，在一接触到这血的瞬间，就该爆体而亡，变成一滩烂泥</br>可是，佐藤没有炸开</br>他没有死，他那颗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大殿的屋顶</br>在那剧痛的间隙里，佐藤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过去</br>回到了那个还没有遇见童磨大人，还没有遇见伊之助少主的....漫长的，像发霉的烂抹布一样的一生。</br>.....</br>佐藤这辈子，是个很普通的人</br>普通到如果把他扔进人堆里，你就算把他踩在脚底下，都不会意识到下面有个人</br>他出生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穷山沟里，那是明治初年的事了</br>他是家里的老三</br>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br>父亲是个沉默的佃农，母亲是个只会哭的妇人。</br>五岁那年，闹饥荒。</br>大哥饿得受不了，去偷地主家的红薯，被人放狗咬断了腿，拖回来没两天就咽了气。</br>二哥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家里没钱抓药，父亲就去河边舀了一碗凉水给他灌下去</br>二哥喝完就睡了，再也没醒过来</br>妹妹最漂亮，有一双大眼睛</br>那年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父亲把妹妹领走了</br>回来的时候，父亲手里多了一袋糙米和几个铜钱</br>佐藤问妹妹去哪了，父亲没说话，只是蹲在门口抽旱烟，抽着抽着就哭了。</br>从那天起，佐藤就明白了一个道理。</br>命是贱的</br>比地里的草还贱</br>草被割了还能长，人死了，就只剩个土包。</br>十五岁，父母相继病死。</br>佐藤成了孤家寡人</br>他把父母埋在了大哥二哥旁边，也没立碑，就插了根木头</br>他离开了家乡，去镇上讨生活。</br>他没什么本事，只有一把子力气。</br>他去码头扛过大包，去矿山背过煤，去给大户人家掏过粪。</br>那个年代，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活法</br>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几百斤的大包，在跳板上走来走去</br>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结了痂，痂掉了再磨破，最后那一块皮肉变得像牛皮一样厚。</br>他一天能挣二十钱</br>五钱买馒头，五钱住大通铺，剩下的十钱，他攒着</br>他不知道攒着干什么，但他觉得，人总得有点念想，万一哪天生病了，这钱能买口棺材，不至于烂在路边被野狗吃了。</br>他活得很卑微</br>见到穿西装的人要鞠躬，见到穿军装的人要磕头，哪怕见到穿得稍微干净点的体面人，他都要侧身让路，生怕自己身上的汗臭味熏到了人家。</br>他这辈子没碰过女人</br>二十五岁那年，他在给一家米店送货的时候，看到了那家的女儿</br>那个女孩穿着带碎花的和服，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很好看</br>一阵风吹过，她的手帕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佐藤那双沾满煤灰和泥巴的草鞋边。</br>佐藤愣住了</br>他看着那块洁白的手帕，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污泥的脚</br>女孩看着他，没有嫌弃，只是温柔地说</br>“能帮我捡一下吗？”</br>佐藤的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伸出去，又缩回来。</br>他听到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美好这种东西产生了渴望。</br>但是下一秒，米店的老板冲了出来，一脚踢开了佐藤，骂道</br>“臭苦力，看什么看！滚远点！”</br>佐藤低下了头</br>他没有捡那块手帕，他背起米袋，转身走了。</br>那天晚上，佐藤躲在大通铺的角落里，摸着自己那张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黝黑，满是皱纹的脸</br>他想，算了吧</br>像他这样的人，是烂泥里的泥鳅</br>泥鳅是不能看云彩的，看了会把脖子扭断</br>他给不了任何女孩安稳的生活，他连自己明天的饭在哪里都不知道</br>既然给不了，那就别去祸害人家。</br>于是，佐藤决定，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了</br>默默无闻地生，默默无闻地死。这就是他的命。</br>.....</br>四十岁</br>佐藤老了。在大正时代，四十岁的苦力，身体已经像一台报废的机器</br>他的背驼了，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得钻心，那是常年扛重物落下的病根</br>工头嫌他干活慢，把他赶走了</br>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br>佐藤花光了最后一个铜板</br>他穿着单薄的破棉袄，走在万世极乐教所在的那座山脚下。他不是来入教的，他是来找个地方死的。听说这山上风景好，死在这里，也许下辈子能投个好胎。</br>雪越下越大</br>他觉得很冷，又觉得很热</br>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慢慢倒在了雪地里</br>他想，终于解脱了</br>大哥，二哥，妹妹，爹，娘，我来找你们了。</br>就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br>一双温暖的手，拉住了他。</br>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男人</br>那男人穿着华丽的法袍，头上戴着高帽，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容，那双眼睛是彩色的，像极了他在梦里见过的琉璃。</br>“哎呀，好可怜的人啊。”</br>那个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摇着一把金色的扇子</br>“你不想死吗？”</br>佐藤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br>喉咙里只有呼呼的风声。</br>童磨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得更开心了</br>“你的身体告诉我，它还想活呢</br>那就跟我走吧万世极乐教，那里有热粥，有暖和的被子。”</br>佐藤被带回了山上</br>他喝了一碗热粥，吃了一个肉包子</br>那天晚上，他缩在有着炭火的房间里，哭得像个孩子</br>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太暖和了</br>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冬天不冷。</br>童磨并没有让他白吃白喝</br>“我看你虽然老了，但眼神很老实，不像外面那些贪婪的人。”</br>童磨随意地说道，就像是捡回来一只流浪狗</br>“你就留在教里当个管家吧，帮我管管那些俗事，我不喜欢算账，也不喜欢管那些信徒的吃喝拉撒。”</br>于是，佐藤成了极乐教的佐藤管家</br>‘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没有补丁，闻起来也没有汗臭味</br>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记账，安排采购、打扫卫生</br>教主大人对他很好</br>虽然教主有时候说话疯疯癫癫的，没有人类的感情，甚至佐藤隐隐约约知道教主会吃人</br>但他不在乎</br>这个世界吃人的人多了去了，地主吃人，工头吃人，高利贷吃人</br>童磨大人虽然吃人，但他至少给了佐藤饭吃，给了佐藤尊严</br>这就够了。</br>原本，佐藤以为自己就会这样在这个教里，作为一个老仆人死去</br>直到那一天。教主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br>那个女人叫琴叶，美得像画里的仙女，而且唱歌很好听，对谁都很温柔，哪怕是对他这个下人，也会笑着说谢谢</br>那个婴儿叫伊之助。</br>佐藤第一次见伊之助的时候，那孩子正在童磨大人的怀里</br>从那天起，佐藤那潭死水般的生活，被扔进了一块巨石。</br>那个叫伊之助的孩子，就像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小野猪</br>他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在地上爬，抓坏了佐藤好不容易算好的账本</br>他会走路了就开始拆家，把后院的假山推倒了</br>佐藤并不生气</br>相反，他很喜欢这个孩子</br>因为这个孩子太真实了</br>在这个充满了虚假笑容和虚伪信徒的极乐教里，伊之助的每一次哭闹，每一次发脾气，每一次大笑，都充满了生命力</br>佐藤看着他一点点长大</br>看着他七岁那年，穿着华贵的和服，腰间别着刀，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像个小霸王</br>看着他十几岁那年，盘腿坐在教主座上，手里把玩着金判，处理高桥米屋的事情，眼神凌厉得像个真正的上位者。</br>佐藤这辈子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但在那些寒冷的冬夜里，在给伊之助偷偷塞糖果的时候，在被伊之助骂笨蛋佐藤的时候</br>他偷偷地想过：如果我有个孙子，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br>他看着伊之助，就像看着自己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希望</br>自己是烂泥里的泥鳅</br>但少主不是</br>少主是天上的鹰，是山林里的虎</br>他活得那么肆意，那么张扬，那么.....让人羡慕。</br>佐藤觉得自己老了</br>他的背越来越弯，眼睛越来越花</br>而少主和教主，却依然年轻，依然风采依旧</br>能陪着少主走这一程，能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那么有出息</br>这辈子，真的没什么遗憾了。</br>......</br>“都死了！！！”</br>“都是我杀的！！！！”</br>无惨的咆哮声，把佐藤从回忆中拉了回来</br>剧痛还在持续。鬼血正在试图吞噬他的意识，他的记忆</br>死了？少主死了？琴叶夫人死了？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教主大人也死了？</br>“不....”</br>佐藤在心里呐喊，他不信。</br>那孩子是神之子，那孩子那么厉害</br>“骗子.....”</br>佐藤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br>我不能忘</br>我忘了，谁去给少主送猪肉？那可是最嫩的里脊肉啊，少主最爱吃了</br>我忘了，谁去给夫人送绸缎？天冷了，夫人身子骨弱，受不得寒</br>教主那个笨蛋，连衣服扣子都扣不好，我要是不在，他会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br>他们肯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br>少主肯定又在骂</br>“佐藤！你怎么这么慢！饿死本少主了！”</br>夫人肯定在担心</br>“佐藤管家，天黑了，路滑，慢点走。”</br>“我不能死.....我也不能忘记.....”</br>“我要.....去找他们</br>我是管家啊.....</br>管家.....怎么能丢下主人不管呢？”</br>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这个一辈子都在低头哈腰的老人身体里爆发出来</br>那是执念</br>是野草被巨石压住后，依然要顶开石头见阳光的疯狂</br>是烂泥里的人，为了看一眼云彩，哪怕扭断脖子也要抬头的倔强</br>咔嚓</br>佐藤那早已弯曲的脊椎，突然发出了一声脆响</br>“啊啊啊啊啊啊啊！！！！！”</br>佐藤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br>......</br>大殿内</br>无惨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惊讶地看着地上的那个东西</br>原本干枯，瘦小，满脸皱纹的老人....不见了。</br>取而代之的</br>是一个身材精瘦，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爆发力的青年。</br>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那是常年在码头晒太阳留下的印记</br>他的肩膀宽阔厚实</br>那是扛过无数麻袋，背过无数煤炭练出来的</br>他的手掌大而有力，指节粗大</br>那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br>他脸上的皱纹消失了</br>那一头白发，变回了像煤炭一样的乌黑</br>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变得清澈，锐利，眼白变成了黑色，瞳孔变成了暗金色</br>这是.....二十岁的佐藤</br>是那个在码头扛着几百斤货物健步如飞的佐藤</br>是那个虽然穷，但有一把子力气，觉得只要肯干就能活下去的佐藤。</br>佐藤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br>他**着上身，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属于劳动者的汗水味</br>他变回了他人生中最强壮，最能干活，最能吃苦的那个时刻</br>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不需要变强去杀人</br>他不需要血鬼术去战斗</br>他只需要变强....去赶路，去扛东西，去寻找。</br>他需要一双能走遍天涯海角的腿</br>需要一副能扛起少主所有行李的肩膀</br>需要一个.....能把物资送到主人手里的身体。</br>佐藤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年轻有力的双手</br>然后，他看向了地上的那个包裹。那个装满了猪肉和绸缎的包裹。</br>他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包裹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br>“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