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
第五战区长官部。
同一时刻。
陈默站在沙盘前,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三维立体作战地图缓缓展开。
整个滕县周边范围内的地形、道路、村庄,以毫米级精度呈现在他的“视野”中。
然后,地图上亮起了一个个光点。
红色光点——日军单位。
每一个光点旁边,都标注着详细信息。
“野战重炮兵第2联队第1大队,位置:石岗村西北角,四门150毫米榴弹炮,弹药堆积点在东南方向八十米处。”
“野战重炮兵第2联队第2大队,位置:李家楼村北侧打谷场,四门150毫米榴弹炮,伪装网覆盖。”
“临时野炮中队,位置:王庄东侧竹林边缘,两门75毫米野炮。”
“诱饵阵地一:赵庄南侧空地,帆布覆盖辎重车四辆,无热源。”
“诱饵阵地二:刘家洼村口,草垛伪装,无热源。”
“诱饵阵地三:青石桥以北二百米,帐篷搭设物三处,内部中空。”
陈默睁开眼。
“笔。”
方毅递上铅笔和坐标纸。
陈默低下头,开始在坐标纸上书写。
一组组六位数坐标,精确到个位。
石岗村重炮阵地——坐标。
李家楼重炮阵地——坐标。
王庄野炮阵地——坐标。
弹药堆积点——坐标。
写完,他把坐标纸递给方毅。
“加密电报,发给王哲。”
方毅接过坐标纸,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军座,这些坐标——日军的诱饵阵地——”
“不在上面。”陈默头都没抬,“全是真的。”
方毅吞了口唾沫,转身快步走向电台室。
……
滕县以南十五公里。
临城。
第一师指挥部。
夜里十一点。
王哲拆开加密电报,在灯下看了两遍。
坐标。
十一组坐标。
每一组旁边都标注了目标性质——重炮阵地、野炮阵地、弹药堆积点。
没有一个诱饵阵地的坐标。
王哲把电报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他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炮兵营长赵德明。
“老赵,你的迫击炮,能不能在三个小时内运动到这些坐标点的射程范围内?”
赵德明接过坐标纸,对着地图快速比照了一遍。
“最远的目标在八公里外,120毫米迫击炮的最大射程刚好够得着。但要精确打击,需要前进到六公里以内。”
“那就六公里。”
“夜间机动,走山路,带上炮和弹药……”赵德明盘算了一下,“两个半小时,没问题。”
“好。”王哲站起来,“全营出动,凌晨三点之前必须到达射击位置。”
赵德明的眼睛亮了。
“打他们的炮兵?”
“打他们的炮兵。”王哲说,“在日本人开第一炮之前,把他们的炮管子砸烂。”
赵德明咧嘴一笑,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四十分钟后。
滕县城南的旷野上,黑暗中只有闷响的脚步声和骡马粗重的喘息。
一百二十名炮手,十六门迫击炮,四百发炮弹,分成四个炮排,沿着事先标定的路线,向日军炮兵阵地的侧后方悄然接近。
没有火把。
没有说话声。
每个人的水壶、饭盒全用布条缠死,铁器不许碰铁器。
赵德明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指北针,每走五百米就蹲下来核对一次方位。
凌晨两点四十分。
赵德明的炮兵营抵达预设阵地——滕县东北方向一处低矮丘陵的反斜面。
从这里到日军石岗村重炮阵地的直线距离:五公里八百米。
炮手们动作熟练,三分钟之内,十六门迫击炮全部架设完毕。
赵德明趴在丘顶,用望远镜向北看去。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不需要看。
坐标纸上的数字,就是他的眼睛。
他回头,压低声音。
“各排报告。”
“一排就位。”
“二排就位。”
“三排就位。”
“四排就位。”
赵德明看了一眼表。
两点五十五分。
日军计划四点开炮。
留给他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他把怀表揣回口袋,目光落在黑沉沉的北方。
“装填。”
十六声金属撞击声,闷而短促。
炮弹入膛。
赵德明举起右手。
所有人屏住呼吸。
等。
等那个开火的命令。
……
凌晨三点整。
石岗村西北角。
日军野战重炮兵第2联队第1大队的阵地上,四门九六式150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朝南,炮衣已经卸下。
炮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炮位旁边,啃着饭团。
再过一个小时,这四门大家伙就要开口说话了。
一百五十毫米的榴弹,一发下去就能把滕县那种破城墙轰出一个三米宽的豁口。
柳田一男是第1大队第2中队的炮兵小队长。
他有自己的单独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就是两块油布搭在炮车轮子上,勉强能遮风。
此刻他盘腿坐在油布底下,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手帕,手帕上摆着两个饭团。
对面坐着的是同乡小野伍长,第3炮组的装填手。
两人老家都是冈山县农村的,坐船来中国之前,还在码头上一起喝过清酒。
柳田一男咬了一口饭团,嚼了两下,眯起眼。
“哟西……还得是家乡的大米。”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支那人的大米也能吃,但做成饭团总是散,捏不成型。没有家乡的味道。”
小野也在啃饭团,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附和:“是啊是啊,谁说不是呢。”
他咽下嘴里的饭,抹了一下嘴角。
“柳田君,你说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
柳田一男没回答,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饭团。
“不知道。”他说,“但我已经有些想念家乡了。去年秋天走的时候,田里的稻子刚抽穗,也不知道今年的稻子,谁来收。”
小野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因为一声尖啸从南方的夜空中划过来了。
那声音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像撕布,又像烧水壶的汽笛,但频率更高、更急促。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
柳田一男的瞳孔骤缩。
他当了三年炮兵,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炮弹。
迫击炮弹。
而且距离极近——从尖啸到落地,留给人反应的时间只有两三秒。
他饭团都没丢,右手直接抓住小野的后脖领子,往地上猛摁。
“趴下——”
下一秒,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