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离开应天府已经七天了。
朱栐站在“吴王号”的船头,望着前方茫茫无际的海面。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上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身后的烟囱冒着滚滚黑烟,蒸汽机的轰鸣声一刻不停,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喘息。
五天前船队驶出长江口,进入东海。
三天前经过倭国海域,远远能看见海岸线的轮廓。
现在,船队已经驶入了太平洋的深处,四面都是水,蓝得发黑,一眼望不到头。
五万大军,分乘一百二十艘蒸汽船,浩浩荡荡铺满了整个海面。
桅杆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底,金色的龙,张牙舞爪,气势磅礴。
“王爷,该用膳了。”王贵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米饭,一碟咸菜和两块酱肉。
朱栐接过托盘,在甲板上的木箱旁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米饭有些硬,是船上锅灶不好使的缘故。
酱肉倒是入味,咸得恰到好处。
“王哥,你跟我多少年了?”他边吃边问。
王贵在他旁边蹲下,想了想道:“回王爷,洪武三年跟的您,十七年了。”
“十七年,日子过得真快。”
朱栐夹起一块酱肉,嚼了两口咽下去道:“当年在常将军军中,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刚刚进入军中,王哥你教了我许多。”
王贵咧嘴笑道:“王爷,你那两个锤子,属下想不教都不行啊!王爷一顿饭吃五人份,把火头军老张吓得够呛。”
朱栐嘴角微微勾起。
那时候他刚从凤阳山村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什么都想吃。
现在想想,那段日子虽然苦,但单纯。
不像现在,脑子里装着一堆事,想停都停不下来。
“老张呢!还在应天府...”
“在,去年从火头军退了,在城南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不错,王爷出征前,他还托人带了话,说等您凯旋,请您去他馆子里吃饭。”王贵笑道。
朱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把碗筷递给王贵,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往远处看。
海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发出尖锐的叫声。
更远处,几艘蒸汽船正在变换队形,从前锋变成两翼,把运兵船护在中间。
这是常遇春教他的阵法,海上也能用。
前锋探路,两翼护卫,中军殿后,进可攻,退可守。
几十年的老经验了,什么时候都管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栐回头,看见朱琼炯从船舱里钻出来。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劲装,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拎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狼牙棒。
他走到父亲身边,趴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水面。
“爹,还有多久到澳洲...”
“快了,再走十来天。”
朱琼炯点点头,又开口问道:“爹,那些弗朗机人,真有三头六臂?”
朱栐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这小子,从上了船就开始念叨要打仗,念叨了七天,还没念叨够。
“没有三头六臂,跟咱们一样,两个胳膊两条腿,不过他们身上臭,不洗澡,头发里长虱子,你跟他们打仗,离远点,别被熏着。”
朱琼炯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朱栐看着儿子,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凤阳山村,每天在山里打野猪,追兔子,饿得面黄肌瘦,哪想过有一天会带着大军去攻打欧洲。
人的命,真是说不准。
“王爷,四殿下和五殿下的船队到了。”桅杆上的瞭望手喊道。
朱栐抬头往远处看。
西北方向的海面上,出现了两支船队。
左边那支挂着“晋”字旗,是朱棡从东瀛带来的。
右边那支挂着“燕”字旗,是朱棣从西域带来的。
两支船队一前一后,正朝这边靠拢。
朱棡的船队领头的是艘大船,船身绘着巨大的“晋”字旗。
朱棣的船队领头的是艘稍小些的船,但速度更快,蒸汽机的轰鸣声比别的船都响。
朱栐看着那两支越来越近的船队,心里盘算着兵力。
他带了五万龙骧军,朱棡从东瀛带了一万,朱棣从西域带了两万,加上澳洲朱樉的三万,南洋沐英的五千水师,总兵力超过十一万。
十一万人打弗朗机人,够了。
但弗朗机人只是第一站。
打完弗朗机,还有西班牙,还有英格兰,还有法兰西,还有神圣罗马帝国。
欧洲那么多国家,一个接一个打过去,没有二十万兵根本不够用。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船舱走。
“爹,您去哪儿?”朱琼炯在后面喊。
“写折子,让你大哥再调兵。”
朱栐头也不回地走进船舱。
船舱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桌上摊着一幅海图,是工部的人根据欧洲商人的描述画的,标注着欧洲各国的位置和大致疆域。
弗朗机在最西边,靠着大海,是个小国,但造船技术发达,这些年一直在往外扩张。西班牙在弗朗机旁边,比弗朗机大些,人口也多些。
再往北是法兰西,再往东是神圣罗马帝国,再往北是英格兰,隔着英吉利海峡。
朱栐在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
“大哥,见字如面,船队已驶入大洋深处,一切顺利,四弟和五弟的船队已与我会合,三弟在澳洲等我们。
弗朗机人那边,我打算先打他们的老巢,断了他们的后路,再回头收拾那些散兵游勇,欧洲国家多,地盘大,十一万兵力不够用,请大哥再调五万大军过来,交给沐英大哥,让他派人送到澳洲。
帖木儿府那边,让张武和陈亨盯紧了,别出乱子。弟栐拜上。”
写完,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走出船舱。
王贵还在甲板上,正跟几个亲兵说话。
看见朱栐出来,他连忙迎上来。
“王爷。”
“派人把信送回应天府,交给太子。”
王贵接过信,转身去了。
朱栐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两支越来越近的船队。
朱棡的“晋王号”已经靠得很近了,能看清船头站着的人。
朱棡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挎着刀,正朝他挥手。
朱栐也挥了挥手。
朱棡的船靠过来,两船之间搭上跳板。
朱棡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
他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些,也壮实了些,东瀛的海风把他吹得像块老树皮。
“二哥!”他走到朱栐面前,抱拳行礼。
朱栐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眼道:“来了,怎么又瘦了...”
“东瀛那边吃得清淡,我到现在都还不习惯。”朱棡咧嘴笑道。
朱棣的船也靠过来了。
他从跳板上走过来,穿着一身半旧劲装,腰间别着短刀,走路带风。
他在西域待了几年,晒得比朱棡还黑,但精气神很好,眼睛亮得跟刀锋似的。
“二哥...”他抱拳。
朱栐看着这两个弟弟,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当年在应天府,朱棡逃学斗蛐蛐,被他打手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朱棣站在旁边看,想笑又不敢笑。
一转眼,都长大了,一个镇守东瀛,一个镇守西域,都是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了。
“走,进去说话...”他转身往船舱走。
朱棡和朱棣跟在后面。
船舱不大,三个人坐下,显得有些挤。
朱栐把海图摊在桌上,指着欧洲的位置。
“弗朗机在这里,靠着大海,是个小国,他们的船队从这儿出发,绕过非洲,到达印度,再到南洋,再到澳洲。
这一路几万里,他们能跑这么远,说明造船技术和航海技术都不差。”
朱棡看着海图,皱眉道:“二哥,您说要打弗朗机,可弗朗机在欧洲最西边,咱们要打过去,得绕过非洲,那得走多久?”
“不用绕过非洲,从澳洲往东,穿过太平洋,再往东,就是美洲,到了美洲再往东,就是大西洋,过了大西洋,就是欧洲。”朱栐的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