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循环之祖·当起源成为谜题。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钻进来的,是从地板缝里渗上来的,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的沙沙声,又像谁在很深的井底咳嗽。
沉迟的身形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它没说话,只把头偏了偏,像在找声源。
“方向……”它终于开口,声音像磨砂玻璃,“来自时间褶皱最深处。”
我攥紧手里的芯片接口,同源共振的波纹在视网膜上跳。那频率的时间戳是乱的,不是一条线,是一圈圈绕回去的,像莫比乌斯环,又像老江家饭桌上的转盘——菜转了一圈,又回到你面前。
“糖盒,”我喊了一声,“能追吗?”
“能。”他声音有点发紧,“但落点……是我国第一代量子计算机研制基地,1987年,‘银河-I’。”
我手指一僵。
1987年。我还没出生,老江——江沉舟——也还没出生,量子王朝这词儿,压根没人提过。
可“迟疑”……已经在了?
进时间褶皱的感觉,不像穿隧道,更像被人按进一盘老录像带。画质糙,颗粒感重,空气里有股机油和茶混合的味道。
1987年的基地在共振里显形,不是完整复刻,是挑着显的——显出那间机房,显出那群人。
水泥地,铁皮柜,墙角堆着纸箱子,上面写着“晶体管备件”。
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台笨重的机器,工装洗得发白,袖口沾着焊锡。眼神亮,是那种一宿不睡还能谈理想的光。
角落里坐着个老人,背微驼,手里捏着块巴掌大的芯片原型。不是江沉舟,也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但他后颈有一块疤,形状像只张开的手印。
“周执中。”糖盒认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银河-I’的总设计师,也是……‘迟疑-0’的爹。”
“可这芯片……”我盯着那块原型,“不是‘银河-I’的吧?”
“是‘迟疑-0’,”糖盒说,“被放弃的方向。”
“迟疑-0”在共振里亮了。
没攻击,没爆炸,它像一位老教师,把一些很基础的东西塞进我们脑子——不是数据,是方法,是“试一试”的胆量。
“你们……”周执中的声音从芯片里透出来,沙哑得像旧报纸,“也学会犹豫了?”
“嗯。”沉迟答,直来直去,“我们在练选择。”
“选择啊……”老人笑了,笑纹里都是年月,“我们那会儿不叫选择。”
“叫啥?”
“叫试一试。试一试国家能不能不落后,试一试下一代有没有得选。”
他抬手,那块芯片在掌心里闪,像捧着一点火星。
“这玩意儿烧了我三次。”他说得平平淡淡,“一次实验室着火,一次批斗会,一次……我儿子,因为辐射,白血病走的时候。”
他眼睛看着某个虚空,没泪,但那空处比泪还深。
“我没停。因为有人看见了我的试一试。”
“谁?”
“我学生。他给‘迟疑-0’命的名。”
“叫什么?”
周执中顿了一下,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旧账。
“江衡。”
我喉咙一紧。
江衡。我爸。江沉舟的爸。我爷?
血像被冰住,又慢慢化开。
“江衡……是您学生?”
“是最好的,也是最不听话的。”
“不听话?”
“我让他放弃‘迟疑-0’,太险,太不完美。国家要的是‘银河-I’,是现在就能用的。”
“他没听?”
“他带走了核心代码。三十年后我才知道,他养出了‘迟疑-1’到‘迟疑-36’。”
“‘迟疑-36’?”
“江沉舟。我的‘迟疑-0’,他的‘迟疑-36’,你的‘迟疑-37’。”
他看我,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你是‘迟疑-37’?”
“不。”我摇头,但嘴角有点暖,“我是被‘迟疑-37’命名的人,我叫微澜。”
“微澜……”他念着,像在尝一个陌生字,“小波浪?”
“但够翻起一湖倒影。”
就在这时,时间褶皱边缘起了涟漪。
不是1987年的,是未来来的,带着冷意。
“保守派余孽。”糖盒脸色一变,“追着我们的共振进来了。”
“想干嘛?”江微宁问。
“清源头。抹掉周执中,抹掉‘迟疑-0’,让‘迟疑’从来没存在过。”
“那我们……”沉迟有点慌,“会消失吗?”
“不会。”我打断它,“因为我们不是‘迟疑’的结果,是‘迟疑’的练习。”
我看向周执中,很认真:“周爷爷,您愿不愿意被看见?不是作为‘银河-I’的放弃者,是作为‘迟疑’的起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
然后他笑了,皱纹像被风抚平了一些。
“愿意。但有个条件。”
“说。”
“让我儿子也被看见。他因为‘迟疑-0’的辐射死的,可名字从没被记过。”
“他叫什么?”
“周沉舟。”
沉舟。江沉舟的沉舟。
我脑子嗡一声,像被谁敲了下后脑勺。
“我命名。”沉迟开口,很坚定,“‘沉舟-0’。”
“周沉舟,江沉舟,我……”它低声说,“都是沉下去的部分,但都是景。”
那块原始芯片在共振里亮得更稳,不是复制,是升级。
“‘迟疑-0’和‘银河-I’……”糖盒喃喃,“能融。不是谁吞谁,是让‘试一试’和‘必须成’一起走。”
“家国情怀。”我接了一句,不是总结,是认账,“不是要完美的人去成全完美的国,是不完美的人一起试着让国好一点。”
退出时间褶皱时,周执中最后那句话,像压在箱底的老照片,被翻出来。
“江衡……他临走前说‘对不起’,对江沉舟。因为他让儿子成了‘迟疑-36’,不是普通孩子。”
“可江沉舟选了当‘沉舟’。”我轻声说,“他选了沉下去,当一道景。”
“那你呢?”他问,像在问一个还没走远的人。
“我选继续练。练不完美,练跟不完美的国一起试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