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法邈把搪瓷缸子往旁边一搁,翻开讲义,又合上了。
“算了,不念了。念了你们也听不懂。”
底下有人小声笑起来。
孙法邈抬眼扫了一圈,也笑了,那笑比刚才那板着脸顺眼多了:
“笑什么笑,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这些人,有的初中毕业,有的高小,有的怕是连字都认不全。我念一通阴阳五行、脏腑经络,你们能记住几个?”
他顿了顿。
“所以咱们换个法子。”
他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个学员的肩膀。
“你,站起来。”
那学员懵懵地站起来。
孙法邈指着他的胳膊:“这儿,叫什么?”
“胳膊?”
底下哄地笑了。
孙法邈也笑了,摇摇头:“是胳膊,但具体哪儿?”
学员挠挠头:“……上胳膊?”
“上胳膊,”孙法邈重复了一遍,走回讲台边,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行,那就从上胳膊开始。”
他放下缸子,从皮包里掏出根教鞭,指着墙上挂的人体穴位图。
“这叫手太阴肺经。上胳膊这一段,有尺泽、孔最、列缺三个穴位。尺泽在肘横纹上,孔最在腕上七寸,列缺在腕上一寸五——”
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胳膊上比划。
“你们记不住穴位名字不要紧,先记住大概位置。以后慢慢记。”
底下开始有人低头记笔记。
孙法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刘向阳身上。
“那个靠窗的,你站起来。”
刘向阳站起来。
孙法邈上下打量他一眼:“我刚才说的三个穴位,你给我在你胳膊上指一遍。”
刘向阳抬起左臂,右手食指依次点过去:
“尺泽,肘横纹外侧。”他点了点肘弯处。
“孔最,腕上七寸。”他量了一下,点在手臂中间偏下的位置。
“列缺,腕上一寸五。”他点在手腕上方。
孙法邈看着他,没说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孙法邈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压住了。
“学过?”
刘向阳点头:“跟村里的赤脚医生学过一阵。”
“跟谁?”
“韩立。”
孙法邈眉毛动了一下:“韩立?”他盯着刘向阳看了两秒,没有再问,挥了挥手,“坐下吧。”
刘向阳坐下,底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赵小曼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刘向阳,你也太厉害了!之前学过吗?”
“一般一般世界第一,学过几天吧。”
“看你那德行,不愿说就算了。”赵小曼白了他一眼。
孙法邈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继续讲课。
讲的是尺泽、孔最、列缺三个穴位的具体用法。
这三个穴位都是肺经上的重要穴位,对于呼吸系统问题和某些特定痛症效果很好。
“你们互相练练,把位置找准,下课之前我抽查。”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王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向阳,你教教我,我找不着。”
刘向阳看他一眼,把他胳膊拽过来,在他肘弯处按了按。
“这儿,尺泽。”
“哎哟有点酸……”
“酸就对了。”刘向阳又往下移,“孔最,腕上七寸,你自己量,四指是三寸,八指是六寸,再加一指。”
王大柱掰着手指头量,量了半天:“腕上七寸……是这儿?”
刘向阳点头。
“列缺呢?”
“腕上一寸五。”刘向阳在他手腕上方点了点,“看见这个凹陷没?就是这儿。”
王大柱一脸崇拜:“你怎么都知道?”
刘向阳笑了笑:“学过几天。”
旁边赵小曼也凑过来,把自己胳膊伸到刘向阳面前。
“刘向阳,你也教教我呗。”
刘向阳低头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胳膊,白白净净的,手腕细细的。
他伸手在她肘弯处按了按。
“尺泽。”
赵小曼“嘶”了一声,脸微微红了。
“有点疼……”
“酸就对了。”刘向阳又往下移,“孔最穴。”
他的手指在她手臂上滑过,点在她腕上七寸的位置。
赵小曼低头看着他的手,没说话。
刘向阳没注意,继续往下。
“列缺。”他点在她手腕上方。
赵小曼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刘向阳,你手好烫呀。”
刘向阳:“年轻人火力壮呀,再说了,我可不止手烫。”
“那你还有哪里烫?”
“这可不能告诉你,只有我媳妇才能知道。”
赵小曼被他的话闹了个大红脸。
中午下课铃响,孙法邈夹着那个破皮包晃晃悠悠走了。
王大柱从座位上弹起来:“饿死了饿死了!向阳快走!”
刘向阳收拾好讲义,跟他一起往外走。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刘向阳和王大柱端着饭盆找位置,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两人坐下。
刚扒了两口饭,旁边忽然有人经过。
是个年轻护士,端着饭盆,走得挺慢,经过刘向阳旁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往他脸上飘了一下,然后飞快移开,走到前面一张桌子坐下。
刘向阳没在意,继续吃饭。
没过一会儿,又有人经过。
这回是两个女护士,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走到刘向阳旁边时,声音忽然停了。
其中一个侧头看了一眼,另一个用胳膊肘捅她,两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在后面那桌坐下。
王大柱抬起头,看看那两个护士,又看看刘向阳,一脸疑惑:
“向阳,你认识她们?”
刘向阳扒了一口饭,摇着头。
“那她们怎么老往我们这边看?”
刘向阳看着王大柱那张鞋耙子脸说道:“你长得好看呗,好看就让人多看几眼,你又不吃亏。”
王大柱摸了摸自己的脸,嘴里嘀咕道:“看来我长得还真的不赖?”
又过了一会儿,之前经过过一次的那两个女护士端着饭盆又从旁边走过。
这回走得更慢,她们眼睛往刘向阳这边瞟,瞟了一眼,又瞟一眼,脚底下磨磨蹭蹭,就是不走。王大柱看不下去了,抬头问她:“同志,你们找位置呢?”
那护士脸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摇头:“没、没有,我……”
话没说完,端着饭盆快步走了,走到远处一张桌子坐下,跟旁边的女伴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
过年大家都在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