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汪天绝死,武林盛会
炸酱面吃净,碗底连一滴油花都没剩。秦庚放下筷子。周灵极有眼力见,递过一条温热的湿毛巾。秦庚接过来,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随手把毛巾扔在脸盆里,发出一声水响。院子门环叩响...雪停了,但浔河上的风却更紧了。江面浮着一层薄雾,灰白,粘稠,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刺骨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秦庚站在“定波号”船头,大氅下摆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黑发与灰雾搅在一起,分不清是雾侵人,还是人吞雾。他没动,只是盯着水面。那股阴热妖气,比昨日更近了。不是它游上来了——是它在试探。昨夜子时,秦庚独自一人潜入江心,在三丈深的泥沙之下,用一柄玄铁短匕,剜下三片青鳞。鳞片巴掌大小,边缘锯齿如刃,背面覆着细密的墨色符纹,那是它自行凝练的护体妖罡,已具雏形。他没带上来,而是就地埋进江底淤泥深处,又以三滴自身精血为引,画了个极小的逆向血阵——不是困它,是“喂”它。血阵散开后,那妖气便如活物般,轻轻舔舐了一下阵眼,随即缩回。它懂。它知道那是诱饵,可它忍不住。因为那三滴血里,有秦庚尚未完全炼化的“镇魔宝图”反哺清气——那丝清气对人无害,对妖却是剧毒中的蜜糖,是它千年修行都未曾嗅过的、直指本源的“道息”。今晨卯时,码头上已有动静。一百口活猪,全是从平安县周边十二个乡里高价收来的肥猪,每头都膘厚三寸,肚皮滚圆,鼻孔喷着粗重白气。它们被驱赶着,沿青石板路缓缓前行,哼唧声震得两旁屋檐积雪簌簌而落。百姓们扒着门缝看,议论纷纷:“镇魔司这是要办大祭?”“百猪宴?往年县太爷祭河神也不过三牲啊!”“听说那青龙老爷最爱吃童男童女,怎地改口味了?”话音未落,便被旁边人一把捂住嘴:“噤声!你不要命了?”风声,早已放出去了。不是算盘宋一人放的,是五个人——陈先生、铁小山、马八、老疤、还有新招进来、曾在伏波司干过三年账房的瘦猴儿。五条线,五种说法:有说镇魔司得了钦天监密诏,要借年关阳气最盛之时,锁江断脉,镇压水妖;有说秦总旗得了仙人托梦,知那青鱼妖巢穴在江心漩涡之下,需以百畜之气破其阴煞;更有甚者,编出秦庚幼时曾被水君托梦,实为河伯转世,此番归来,便是清算旧账……谣言越荒诞,传得越快,越真。百姓信鬼神,更信“热闹”。正月十七,祭江大典,已在茶楼酒肆、祠堂庙宇间传得板上钉钉。秦庚要的,就是这“板上钉钉”。他不怕它来。他怕它不来。船舱内,灯火通明。铁小山蹲在甲板下,正用锉刀打磨一枚铜管。铜管长三寸,中空,内壁刻满细密螺旋纹,尾端焊着个黄铜喇叭口。他擦了擦汗,抬头道:“七爷,这‘震喉’第三版,成了。按您说的,火药减半,加了两钱雷公藤粉和三钱磁石粉,引爆时不止震耳,还带一股子麻劲儿,专克水妖鳃膜。”秦庚点头,接过铜管,指尖在喇叭口内侧轻轻一刮——刮下一点暗红粉末。他凑近鼻端,闻了闻,又舔了一星点。舌尖瞬间发麻,继而一股灼热直冲天灵,眼前金星乱迸。“雷公藤提纯过了?”他问。“陈先生亲自做的,九次萃取,去掉了三成毒性,留了七成麻性。”铁小山咧嘴一笑,“他还说,若再加一味‘水蜈蚣胆汁’,能叫这麻劲儿顺水走,一炸下去,整条支流的鱼虾都得翻白肚。”秦庚将铜管收入怀中,又走到舱室另一角。那里,算盘宋正伏在一张松木长案上,面前摊着三张牛皮纸。纸上不是字,全是密密麻麻的墨点,大小不一,疏密有致,远看如星图,近观似水纹。他左手拨着黄杨木算盘,右手执狼毫小楷,笔尖悬停在第三张图中央一处空白处,迟迟不落。“老宋,怎么了?”秦庚走近。算盘宋没抬头,声音却沉得厉害:“七爷,这第三图……不对。”他指着第一张:“这是浔河主干,我按二十年水文志、三十年漕运图、还有伏波司七任水师把总手札,标出了所有暗礁、漩涡、沉船点。共三百四十七处,皆为死地。”第二张:“这是元山、钟山两条支流汇入浔河的十六个入水口,我查了山志、县志、甚至翻了三座古庙的功德碑,标出了所有可能藏匿水妖的溶洞、石罅、泉眼。共八十九处。”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戳向第三张图中央那片空白:“可这儿……江心‘回龙湾’底下,按理该有一处天然石窟,深达百丈,状如巨口,正是当年伏波司总兵亲口所言,青鱼妖筑巢之处。可我让水鬼下去探了三次,每次都是绳子放到底,拽上来,空的。连块苔藓都没。”秦庚眯起眼。水鬼是老疤从津门带回来的,能在水下闭气一刻钟,耳膜经秘药淬炼,听得到三里外鲤鱼摆尾。他说空,那就真是空。“不是塌了?”秦庚问。“不像。”算盘宋摇头,“绳子拽得极顺,没有卡顿,也没有碎石摩擦声。倒像是……那地方,根本没‘底’。”秦庚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卷镇魔宝图。他没展开,只是将图轴轻轻贴在第三张牛皮纸上,正对那片空白。刹那间,异变陡生!图轴表面,那层原本黯淡的朱砂红绳,竟微微泛起一丝金芒。而牛皮纸上,那片空白之处,竟如墨入清水般,缓缓洇开一片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青影——影子轮廓模糊,却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漩涡的形态,漩涡中心,有一点幽光,微弱,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吸摄之力。秦庚瞳孔骤缩。他立刻收图,青影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老宋,把这张图烧了。”他声音低沉,“用你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碾成灰,混进猪饲料里。”算盘宋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七爷!这……这可是您推演了七天的……”“它在骗我们。”秦庚打断他,目光如刀,“青鱼妖没脑子,但它的本能比人更准。它知道我们在找它的老巢,所以它把巢,挪到了‘图里’。”算盘宋浑身一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图里?可这图……是镇魔宝图啊!”“所以它才敢藏进去。”秦庚冷笑,“它以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它不知道……这图,是活的。”他没再解释。有些事,不能说,说了,图会听见。是的,这图在“听”。这几日,秦庚已隐隐察觉。每当他心念转动,尤其是涉及修炼、杀伐、布局之时,图轴便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温热感,如同活物的脉动。昨日他默想“震喉”铜管结构,图轴便在他怀里微微震颤了三下,频率与他心跳完全一致。它在学习。它在模仿。它在……进食。而它最渴望的食物,正是这种凌驾于生死之上的、精密到极致的谋算之气。秦庚转身走出船舱,重新立于船头。风更大了,雾更浓了。远处钟山轮廓已彻底消失,唯有元山尖顶,如一柄刺向灰天的断剑。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平平一托。刹那间,江面之上,那层浓雾竟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攫住,猛地向上掀起!雾浪翻涌,如沸水蒸腾,竟在船首前方十余丈处,硬生生撕开一道数丈宽的透明通道!通道尽头,江水澄澈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而就在那镜面正中,一点幽青光芒,倏然亮起!那光极淡,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智慧。它在回应。它在示威。“好。”秦庚唇角微扬,轻声道,“你既认得我这手‘托天印’……那就别怪我,把你的天,也给你托下来。”他收回手。雾浪轰然坠落,江面恢复混沌。可那点幽光,却如烙印般,深深印在秦庚瞳孔深处。他知道,它已入局。不是因百猪,不是因祭典,而是因这一记“托天印”。——这是镇魔宝图残卷第三式,名曰“擎岳”,专破一切阴祟所构之天幕幻境。秦庚昨日才悟通皮毛,今日便以此为饵,抛向水中。它接了。说明它怕。怕这图,更怕用图的人。秦庚缓缓踱回舱内,取来笔墨,在一张素笺上,只写八字:【青鳞为钥,血阵为引,图开一线,瓮中捉鳖。】写罢,他将素笺折好,塞入一支空心竹哨,递给铁小山:“吹三声,短-长-短。让老疤带水鬼,把这哨子,沉到回龙湾最深那点,沉底。哨子浮起,再沉;浮起,再沉。直到它不再浮起为止。”铁小山一怔:“七爷,这……这不是催命符么?”“不。”秦庚望向窗外,“这是请柬。”正午时分,阳光艰难地刺破云层,在江面洒下几道惨白光柱。一艘乌篷小船,无声无息地滑入“定波号”阴影之下。船头立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老渔夫,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他手中钓竿细长,钓线却是罕见的银丝,末端系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舌上,赫然嵌着一片幽青鱼鳞。秦庚站在船舷,静静看着。老渔夫缓缓抬头,斗笠下,是一张沟壑纵横、枯槁如树皮的脸。他左眼浑浊泛白,右眼却漆黑如墨,瞳孔深处,竟似有细小的水流在缓缓旋转。“小青鱼,借个地方说话。”老渔夫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无数水滴同时敲打青石。秦庚没答,只伸出手,掌心向上。老渔夫右眼中的水流,骤然加速!“哗啦——”一声轻响,并非来自江面,而是自秦庚袖中响起。那卷镇魔宝图,竟自行滑出半截,图轴上,朱砂红绳无风自动,轻轻一颤。老渔夫右眼中的水流,戛然而止。他深深看了秦庚一眼,沙哑道:“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他。”“谁?”秦庚问。老渔夫没回答,只是将手中钓竿轻轻一抛。银丝钓线如灵蛇般射出,缠住“定波号”船首一根铁锚链,随即猛力一扯!“铮——!”铁链崩直,发出金铁交鸣的锐响。老渔夫足尖在船头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顺着银丝疾掠而来,斗笠掀开,露出一张半青半灰、扭曲狰狞的面孔——那已非人脸,而是鱼首与人面的恐怖糅合!他五指成爪,指甲暴长三寸,泛着青黑色寒光,直插秦庚咽喉!快!狠!绝!这一击,已非人间武学,而是水妖搏命的原始本能!秦庚却动也未动。就在那利爪距他咽喉仅剩三寸之际——“嗡!”他怀中,镇魔宝图猛然一震!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威压,如九天雷霆轰然砸落!并非针对老渔夫,而是如潮水般,瞬间席卷整艘“定波号”,乃至方圆百丈江面!老渔夫前掠之势,硬生生凝滞于半空!他脸上那狰狞鱼首,竟如烈日下的冰雪,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年轻、却布满痛苦皱纹的脸——正是失踪半月的伏波司水师把总,周亨!周亨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口中嗬嗬作响,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救……我……它……在我……脑子里……唱歌……”话音未落,他右眼瞳孔深处,那点幽青光芒猛地暴涨!“噗!”周亨天灵盖正中,一道细小青光激射而出,如箭矢般,直刺秦庚眉心!秦庚依旧未动。就在青光即将没入他眉心的刹那——他眉心处,一点金芒悄然亮起。不是真气,不是罡气。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官气”!金芒一闪即逝。青光撞上金芒,无声湮灭。周亨身体一僵,随即如断线木偶,直挺挺栽入江中。“哗啦!”水花四溅。秦庚俯视着水面,那里只余一圈迅速扩大的涟漪,以及……一片缓缓沉下的、沾着血丝的青鳞。他弯腰,从水中拾起那枚青铜铃铛。铃舌上,青鳞犹在。他指尖拂过鳞片,鳞片背面,那细密的墨色符纹,此刻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原来如此。”秦庚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它不是把巢搬进了图里……它是把自己的‘魂鳞’,寄生在了图的缝隙之中。”他缓缓攥紧手掌。铃铛在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远处,风雪又起,比先前更急,更密,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无声的厮杀,屏住了呼吸。秦庚将铃铛收入怀中,与那卷温热的宝图并排而卧。他抬起头,望向江心那片翻涌的浓雾。雾中,一点幽光,忽明,忽暗。像一颗,等待被摘下的,冰冷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