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惨败的消息，第二次传回了王庭。

    那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战损报告，静静地悬浮在大可汗的王座之前。

    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在污染他那引以为傲的征服史。

    “黑齿”部族。

    他最信任，也最忠诚的鬣狗。

    那支曾为他啃下过无数硬骨头的精锐，遭遇了灭顶之灾。

    大可汗的旗舰指挥大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侍从，所有禁军，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这一次，大可汗没有发怒。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份报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开始意识到，这次的敌人，和他以前征服的那些土鸡瓦狗，完全不同。

    这不是一场可以轻松碾压的掠夺。

    这是一场硬仗。

    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他无法理解的战术，全歼他嫡系精锐的对手。

    就在这时，另一份加密文件，被呈了上来。

    文件的前缀，标注着一个特殊的符号。

    那是他安插在各个被征服部族之中，直属于他本人的眼线，所使用的最高密级。

    “战地报告”。

    大可汗打开了文件。

    里面的内容，是一份由数个不同来源的情报，交叉佐证后得出的。

    关于那场惨败的详细过程分析。

    报告的第一部分，用冰冷客观的文字，详细描述了“血喉”部族，在那场关键的围歼战中，是如何“出工不出力”的。

    “……战斗开始后，‘血喉’舰队始终在侧翼游弋，与敌军偏师保持着安全的接触距离，未曾发起任何一次有效的主动攻击……”

    “……当‘黑齿’部族被合围，发出最高优先级的求援信号时，‘血喉’舰队以‘被敌军主力纠缠，无法脱身’为由，拒绝增援……”

    “……根据战场能量流数据分析，‘血喉’舰队在整个战斗期间，主炮开火次数为零，能量护盾消耗低于百分之五……”

    一连串的数据，冰冷而残酷。

    它们指向了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事实。

    消极观战。

    见死不救。

    大可汗的面部结构，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但他王座的扶手，那由泰坦级战舰龙骨打磨而成的坚硬物质。

    正在无声地，一寸寸地，被他捏成粉末。

    他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第二部分，是一段附带的战场影像资料。

    那是战斗结束后，战场打扫阶段，由一架隐形侦察机，在远处拍摄到的高清画面。

    画面里，是“黑齿”部族的坟场。

    无数艘印着黑色牙齿图腾的战舰残骸，漂浮在冰冷的虚空中。

    爆炸的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尸骸。

    紧接着，另一支舰队，出现在了画面中。

    是“血喉”部族的舰队。

    他们没有参与战斗，却在打扫战场时，表现出了令人费解的积极性。

    他们的回收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一拥而上。

    画面中，一艘标记着“黑齿”图腾的救生舱，正在绝望地闪烁着求救信号。

    距离它最近的一艘“血喉”回收船，从它旁边径直驶过，连扫描的动作都没有。

    仿佛，那根本不是盟友的幸存者，只是一块碍事的太空垃圾。

    而另一边。

    几艘“血喉”的回收船，甚至为了争抢一艘还算完整的“黑齿”驱逐舰残骸，差点撞在一起。

    他们发了疯一样。

    无视了其他所有部族的残骸。

    无视了那些还在闪烁着微弱生命信号的友军求救信标。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优先拖走所有印着“黑齿”图腾的战舰残骸。

    效率高得可怕。

    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了无数次。

    大可汗看着那段影像。

    看着“血喉”部族那些贪婪而高效的回收船。

    一个星期前，在王庭泊位区，发生的那场冲突，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血喉”首领与他的禁军统领，当众爆发的激烈争吵。

    他又想起了。

    “血喉”部族，献上的那个神秘的人类商人。

    以及那种能让战士们疯狂的，神奇的食物。

    “血喉”部族与商人达成了协议。

    商人在王庭之上，获得了他的“恩宠”。

    “血喉”部族与他的禁军，爆发了冲突。

    他的嫡系“黑齿”部族，被派去打头阵。

    “血喉”部族，在战场上见死不救。

    战斗结束后，“血喉”部族，疯狂地回收“黑齿”部族的尸体。

    一连串毫无关联的事件，在这一刻，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

    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荒谬的逻辑链条，在他的思维中形成。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深渊中探出的触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们在……交易！”

    “血喉”部族，在借他的手，削弱他的嫡系部队！

    然后，再用他嫡系部队的尸体，去和那个该死的人类商人，换取那种该死的食物！

    他被当成了棋子。

    被他征服的，一个卑贱的部族。

    被他“恩宠”的，一个渺小的商人。

    他们两个，联起手来，把他，伟大的可汗。

    当成了一个用来清除异己，并且还能从中获利的，愚蠢的工具！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

    便在这片由恐惧和征服浇灌的贫瘠土壤里，疯狂地滋长。

    他开始怀疑。

    怀疑每一个被他征服的部族。

    怀疑每一个非我族类的首领。

    他们的臣服，是真的吗？

    他们的忠诚，是真的吗？

    还是说，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

    等待着一个能与外敌勾结，啃食他血肉，颠覆他统治的机会？

    “嗬……嗬……”

    一种被背叛，被愚弄的，极致的恼羞成怒。

    让大可汗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故障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来自最底层的，最卑劣的挑衅。

    他决定，不再使用这些“不可靠”的，肮脏的，充满了背叛基因的部族。

    他要动用自己最隐秘的王牌。

    那支完全忠诚于他个人。

    那支不属于任何部族，只听从他一人号令的。

    最致命的王牌。

    他抬起手，按下了王座扶手上一个极其隐蔽的按钮。

    一道指令，穿越了扭曲的空间，传达到了王庭深处。

    秘密船坞之中。

    黑暗里，一艘艘舰船的轮廓，缓缓亮起。

    它们没有实体。

    舰体由纯粹的，近乎固态的灵能构成，仿佛与宇宙的背景融为了一体，散发着不祥的紫色光芒。

    一支完全由某个被灭绝的，纯灵能特化种族改造而成的幽灵舰队。

    被唤醒了。

    大可汗的最终底牌。

    【虚空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