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曾被父母寄以厚望的阿虎，眼下却跟沉迷于猫薄荷的废喵一样，只是鼻尖轻轻摩擦，浑身就先酥了半截。明知不对，却像被勾了魂似的，两只爪子死死抱着，先是下巴，接着是脸颊，最后连耳后都不肯放过，不...颜旭坐在府衙后堂的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摊开的《镜湖府田亩鱼鳞册》，册页边缘已泛黄卷曲，墨迹斑驳处夹着几枚干枯的稻穗——那是三年前秋收时，某位老吏随手夹进去的纪念。窗外冬阳斜照，将他眉骨投下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道未干的墨痕，横亘在整张地图之上。地图上，朱砂点出的七座县城尚未连成一线，却已隐隐围成半弧，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弓。弓弦绷紧之处，正是镜湖。“清河帮封湖第三日，漕船断流，粮价涨了三成。”翁楠立于案侧，声音压得极低，袖口沾着未掸净的灰土，那是刚从西市粮栈回来时蹭上的，“但百姓没抢，也没哄抬，只在米铺外排着队，一个铜板一升，多一文不加。”颜旭没抬头，只将手中一枚铜钱翻了个面——正面“永昌通宝”，背面铸着细密云纹，是前朝旧钱，如今在太平军治下，却与新铸的“太平重宝”同值流通。他拇指摩挲着云纹凹凸，忽然问：“西市那家陈记米铺，东家是谁？”“陈三槐，本地积年牙行 broker，二十年前靠替盐课衙门押运私盐起家，膝下无子，过继了族中侄儿，去年刚把侄儿送进府学读书。”翁楠顿了顿，“上月，他捐了三百石糙米给城北粥厂。”颜旭终于抬眼，目光如刃：“让他来见我。不是以米商身份，是以‘太平义仓’首任监事的身份。”翁楠微怔，随即垂首：“遵命。”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披甲亲兵单膝跪于阶下，铠甲尚带霜气：“报！东阳县急报！清河帮水匪昨夜突袭县仓，烧毁存粮八百石，掳走库吏三人，唯留一具尸首，钉于县衙仪门匾额之下——背上插着半截断桨，桨头刻着‘清’字。”堂内空气骤然一凝。颜旭却缓缓合上鱼鳞册，起身踱至窗边。窗外，一队巡街的太平军正列队而过，甲胄齐整，步履无声，腰间佩刀鞘未出，刀柄缠着麻布防滑，每三人一组，中间一人背着竹篓，篓中盛满炭块，正挨户分发——这是今冬第三轮“暖户炭”，专供鳏寡孤独及冻毙风险户。“烧的是陈年陈粮，霉变三成，虫蛀过半。”颜旭望着远处青瓦上未融尽的残雪，语气平淡如叙家常，“东阳县仓簿我昨日看过，账面余粮一千二百石，实存不足七百。清河帮若真想劫粮，该去抢西山驿道上的军粮转运车，那里押着三千石新麦。”翁楠瞳孔微缩：“您早知他们要动手？”“不知。”颜旭转身，袖摆拂过案角，震落一粒浮尘，“但知他们不敢动真格。”他走到堂中铜盆前，掬水净手，水珠顺着指缝滴入盆中，溅起细小涟漪：“清河帮不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咬人前必先龇牙。它敢烧仓，是因它知道我们不会立刻剿它——朝廷调边军需月余，而我们刚整编八万官兵，缺将、缺械、缺熟谙水战之士。它是在赌，赌我们顾此失彼，赌我们为稳民心，宁可暂容其盘踞镜湖。”水珠坠地，声如裂帛。“可它漏算了一件事。”颜旭擦干双手，取过案上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在空白告示纸上挥毫写下四字——“镜湖免税”。墨迹未干，他搁笔道：“明日午时，七县同步张贴。自即日起，凡镜湖沿岸三十里内渔户、樵夫、船工、织网匠，五年内免征一切渔税、舟税、林税、织造税。所产鱼获、薪柴、竹器，官设‘平准栈’按市价九折收购，现银结算。”翁楠呼吸一滞：“这……等于白送？”“不。”颜旭望向窗外那队分炭士兵，目光沉静如古井，“是买。”“买什么？”“买一张网。”他缓步踱至沙盘前，手指划过镜湖蜿蜒水道：“清河帮靠水吃饭，水道便是它的血脉。可再凶的水匪，也需补给、需休整、需探子、需销赃。它今日烧仓，明日必派人混入各乡采买盐铁、布匹、药材——那些人，会穿粗布衣，会说本地话，会装作走亲戚的表兄，会蹲在茶馆听闲话，会在码头帮人扛包赚几文酒钱……”他指尖停在沙盘一角——那里插着一面小小的黑旗，旗上无字，只绘着一道波纹。“而我们的网，就撒在这儿。”翌日辰时，府衙前鼓楼撞响晨鼓，七县差役同时撕下旧榜，贴上新告。纸张尚带墨香，围观百姓起初茫然，待识字秀才高声念出“镜湖免税”四字，人群先是死寂，继而嗡然炸开。“真…真不收税？”“平准栈在哪？我婆娘织的竹筛子能卖？”“那…那我今早捞的三斤白鲢，是不是也能换钱？”议论声中，几个穿着补丁棉袄的汉子默默挤到前排，盯着告示上“现银结算”四字，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饿极之人看见热粥的眼神。与此同时，东阳县衙废墟旁，三具焦黑尸首已被收敛入棺。其中一具棺盖未封，露出半张扭曲的脸，脖颈处赫然一道细长刀痕，皮肉翻卷，竟似被极薄快刀一斩而断。仵作蹲在一旁，用银针试探尸口，针尖触肉即黑。“毒？”“不。”老仵作摇头，将银针浸入清水，水色澄澈，“是血里本就有毒。此人临死前服过‘断肠散’，三刻内必毙，药性与刀伤无关。”话音未落，县衙残墙后转出两名皂隶，腰间悬的非寻常水火棍，而是两柄窄身短剑。剑鞘乌沉，毫无纹饰，唯在鞘口暗嵌一枚铜制波纹——与沙盘上那面黑旗如出一辙。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悄然离队，身影融入街角茶肆；另一人则走向棺木，俯身时袖口微扬，一粒赤红药丸滚入死者口中。半个时辰后，茶肆二楼雅间，一名穿绸衫的中年人正啜茶，袖口金线绣着浪涛暗纹。他面前摊着张油纸包，里面是半块风干牛肉——东阳县特产，用陈年酱卤，嚼劲十足。“陈老板，听说您昨儿捐了三百石米？”邻桌伙计笑嘻嘻搭话，“真是大善人！”绸衫人眼皮未抬：“小事。”“那您可知，今早告示说镜湖免税？”“哦？”绸衫人终于抬眼，笑意未达眼底，“倒是件喜事。”“可喜是喜，”伙计压低嗓，“我听漕帮老哥说，清河帮昨儿烧仓，专挑霉粮下手——怕是早知道要免税，故意烧给您看呢。”绸衫人握杯的手顿住。杯中茶汤微漾，映出他骤然收紧的瞳孔。同一时刻，府城东市，陈记米铺门前排起长队。陈三槐亲自坐镇柜台，身后墙上新挂一块乌木匾，上书“太平义仓”四字，墨迹淋漓。他不再穿锦袍，改着素青直裰，袖口磨得发亮，却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系在腰带上，叮当作响。队列末尾，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踮脚张望，冻红的手揣在破袄里，怀里紧紧抱着个豁口陶罐。罐中几条小鲫鱼尾巴轻摆，鳞片在冬阳下闪着微光。“叔…叔父…”少年怯生生开口，“我…我打的鱼，能卖么？”陈三槐抬眼，目光扫过少年冻疮溃裂的指节，又落回那几尾活鱼身上。他沉默片刻，忽然招手唤来账房：“取三文钱，再拿半斤糙米。”少年愣住。“免税区头日，头尾生意，义仓双倍收。”陈三槐将铜钱与米袋塞进少年手中，声音不高，却让整条队伍都听见了，“回去告诉你阿爷，明早卯时，义仓开门，收鱼、收柴、收草绳——多少收多少，现钱。”少年攥着铜钱冲进寒风，陈三槐转身，从柜底抽出一叠崭新账册。封皮无字，内页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近三个月来，所有向米铺赊购米粮的佃户姓名、田亩数、欠款明细，以及——他们悄悄塞进米袋夹层的、写着“愿效死力”四字的碎布条。他翻开最新一页，在“陈记米铺”名下，用工整楷书添上一行：【太平义仓监事 陈三槐 奉命监守 全仓存米二万七千石 银钱六万八千两 账实相符】墨迹未干，门外忽有马蹄声如骤雨踏碎冰面。一骑绝尘而至，甲胄染雪，肩头插着三支羽箭，箭尾红翎犹在颤动。“报！”骑士滚鞍落马，单膝砸在青砖上，溅起冰碴，“清河帮水寨突遭夜袭！火船十艘，焚其主寨楼船三艘，夺粮船五艘，缴获盐铁三百担！我军…伤亡十七人，皆轻伤！”满堂寂静。陈三槐手中毛笔“啪嗒”坠地，墨汁泼洒如血。骑士喘息未定，又高声禀道：“带队者…乃东阳县仓库吏张老实！其率二十三名原库卒，乘竹筏顺流而下，火攻之后，已据守清河帮废弃哨塔，竖起黑旗！旗上…无字，唯有一道水波！”风从门隙钻入，吹动账册纸页哗啦作响。陈三槐缓缓弯腰，拾起毛笔，蘸墨，在“陈三槐”名字旁，以朱砂添了一个小字——“卒”。不是士卒之卒，是“卒业”之卒，是“终了”之卒，更是“卒成”之卒。他抬头望向门外，冬阳正刺破云层，将万里镜湖映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湖面波光粼粼，仿佛无数细小的刀锋，在阳光下无声翻涌。府衙后堂，颜旭放下手中一封密报，信纸边缘还带着湖水浸润的潮气。他走到院中，亲手劈开一捆湿柴。斧刃落下，木屑纷飞，露出内里干燥致密的纹路——那是百年老松的心材，纵使外表朽烂，内里依旧坚硬如铁。“传令。”他头也不回，声音沉静如常，“扩编水军，以张老实部为基干，授‘镜湖骁骑营’番号。所有缴获，尽数充作军资。另拨三千石新麦，运往哨塔周边七村，设‘冬训营’——教识字、教操舟、教辨星象水文。”“是！”翁楠躬身。“还有。”颜旭斧起斧落，木柴应声而断，露出新鲜截面，“告诉陈三槐，义仓监事一职，暂代三年。三年后若账目清白、民无怨言，便予实授。”他掷斧入地，斧柄嗡嗡震颤：“太平军不封王侯，不赐田宅。但凡肯低头做事的人，脚下土地，永远比头顶官帽更硬。”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越长鸣。同一时刻，镜湖深处，一艘无帆小舟悄然破开浮冰。舟上仅二人，一老一少。老者蓑衣破旧，手持钓竿，钓线垂入幽暗湖心，纹丝不动；少年裹着厚袄，怀中紧抱一只陶瓮，瓮口封泥未启。舟行十里，老者忽将钓竿一抖，钓线倏然绷直，水下传来沉闷挣扎。他并不收线，只将钓竿交予少年：“扶稳。”少年依言握住竿身。刹那间，一股沛然巨力自水下爆发，小舟剧烈摇晃，冰凌簌簌坠入湖中。少年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竟生生稳住竿身！老者颔首，自怀中取出一柄乌黑短匕，刃长不过三寸，却寒光凛冽。他手腕一翻，匕首精准刺入钓线末端——那里，一尾通体银白、额生肉瘤的怪鱼正疯狂扭动，鱼鳃开合间，竟发出类似人声的嘶哑鸣叫。“镜湖龙鲤。”老者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食之可祛寒痹，久服益寿。但三十年不开口，开口即死。”他割断鱼线，任龙鲤坠入湖心。鱼身入水瞬间，周遭浮冰轰然炸裂，湖面竟腾起一道丈许高的水柱，水柱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人面，哀嚎无声。少年脸色煞白。老者却将匕首收入鞘中，指向湖心某处：“看见那片枯芦苇没？底下埋着清河帮三十年私盐窖。张老实烧的是空仓，真货，全在这儿。”他顿了顿，望向府城方向，目光穿透风雪：“颜旭要的不是盐，是根。盐吃完了会渴，根断了……树就死了。”小舟继续前行，驶向湖心雾霭深处。雾中，数十点微弱灯火次第亮起，如鬼火浮沉。每一盏灯下，都坐着一个沉默的身影，手中皆持一柄同样乌黑的短匕。匕首无铭，唯刃脊隐刻波纹。颜旭不知道湖中有龙鲤，亦不知雾中有鬼火。他只知，当第一缕春风吹化镜湖残冰时，十万新军的校场上，将响起第一声整齐的号子。那号子不唱忠君，不颂圣德，只有一句简单到粗粝的呼喝：“太平！”“太平！”“太平！”声浪撞上青山，撞碎薄云，撞入每一寸被冻土封存的泥土深处——那里，无数草籽正蜷缩着，静静等待破土而出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