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神奇的魔术师,也是最耐心的雕刻家。三年的光阴,在不经意间悄然流过,将生活的轮廓打磨得愈发清晰,也带来了新的变化与挑战。
孩子们如同春日里抽条的竹笋,一天一个模样。小清雪已经三岁半,褪去了婴儿时期的懵懂肉乎,出落成一个漂亮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姑娘。她继承了父母优越的外貌基因,大眼睛忽闪忽闪,小嘴甜得能哄得全家人围着她转,她正在读幼儿园读小班。
暖暖和阳阳这对双胞胎,则已经升入了小学二年级。他们依旧是家里最活泼、也最让人头疼的“能量双子星”。暖暖留起了及肩发,性格外向,是班里的“小喇叭”和文艺积极分子;阳阳则更加沉稳些,对机械和运动表现出浓厚兴趣,但两人凑在一起时,依旧有把屋顶掀翻的潜力。他们的世界简单而热闹,烦恼大多停留在“作业好多”、“想多看一会儿动画片”的层面。
变化最大的,是当年那个抱着妹妹、温柔懂事的大姐——张恋晴。她已经十四岁,在读初中二年级。个子抽高了许多,身形窈窕,开始有了少女的轮廓。她就读的是魔都一所以精英教育、升学率高闻名的私立中学。这里的学生家庭背景非富即贵,教育资源顶级,但同时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与复杂性也更为突出。
陆雪晴和张凡并非没有意识到大女儿进入青春期,陆雪晴是最先发现恋晴一些细微变化的:她开始更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对妈妈挑选的衣服偶尔会流露出“不够时尚”的评价;她房间的门关上的时间变多了,手机使用频率明显增加;偶尔交谈她会表达对一些事情的不同看法,带着初生牛犊般的批判性。
陆雪晴常常以朋友般的姿态和恋晴聊学校生活,聊同学关系,聊那些朦胧的少女心事。起初效果是显著的,恋晴很信任妈妈,会分享一些烦恼,也会在妈妈委婉的引导下,意识到某些行为可能带来的问题。
她会认真点头,表示会注意。在陆雪晴和张凡眼中,女儿只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但底色依旧是那个懂事优秀的恋晴。
然而他们低估了青春期荷尔蒙的力量和同伴环境的巨大影响力。恋晴所在的班级,确实卧虎藏龙,有目标明确、一心向学的学霸,但也有不少家境优渥、被宠溺过度、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问题学生”。
逃课去商场买限量版手办、在洗手间偷偷尝试化妆甚至抽烟、用高级电子设备在课堂上看直播或打游戏、男女生之间界限模糊的亲密交往甚至公开的“早恋”……这些在普通中学或许也存在。因为富有的家庭条件,学生某些行为显得更加大胆和出格。
恋晴身处其中,起初是好奇的旁观者,带着好学生天然的优越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但渐渐的那些“酷”、“自由”、“刺激”的气息,开始对她产生了磁石般的吸引力。
尤其是当身边几个原本成绩不错的女生,也开始谈论某某男生很帅、周末偷偷去了哪里玩、买了什么新款奢侈品时,恋晴感到了一种被同龄人圈子排斥在外的焦虑。
她开始尝试。第一次撒谎,是说学校有小组活动,晚回家一小时,实际是和几个同学去了学校附近新开的网红奶茶店。陆雪晴接到电话时有些疑惑,但恋晴解释得头头是道,她选择了相信。
接着是作业“忘记带”、考试成绩“不小心看错题”。最近一次重要的数学测验,恋晴的成绩出现了明显下滑,从稳定的班级前三跌到了十名开外。
张凡和陆雪晴自然关切询问,恋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考试那天早上……肚子突然特别痛,可能没发挥好。”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泫然欲泣的表情,张凡心疼坏了,立刻要去医院好好检查,反倒把恋晴吓得连连摆手说已经好了。
陆雪晴虽然心中存疑,但看着恋晴平时在家还算乖顺的表现,她将疑虑压了下去,只是私下叮嘱恋晴要注意身体,学习上不要有太大压力。
直到这天下午。
张凡和陆雪晴正在公司与几位高管讨论一个重要的跨国影视合作项目。陆雪晴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恋晴班主任-王老师”。她和与会者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到隔壁的小会议室接听。
“喂,王老师您好。”
“恋晴妈妈,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王老师的声音传来,礼貌中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严肃,“您现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关于恋晴最近的一些情况,我觉得我们需要当面好好谈一谈。”
陆雪晴的心倏地一沉,班主任直接要求家长到校面谈,这绝不是小事。她定了定神:“王老师,恋晴是出了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恋晴妈妈,电话里可能说不清楚。但最近两个多月,张恋晴同学的表现……让我们老师非常担忧。包括但不限于多次无故迟到、早退,甚至逃课;上课注意力严重不集中,多次被发现在看手机或写与课堂无关的东西;作业完成情况很差,经常拖欠甚至不交;与个别异性同学交往过密,有早恋倾向;并且,最近几次顶撞科任老师,态度……比较恶劣。”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雪晴的心上。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呼吸都有些凝滞。逃课?早恋?顶撞老师?这真的是她那个从小乖巧懂事、成绩优异、让她引以为傲的女儿恋晴吗?
“王老师,我……我马上过来。”陆雪晴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回到大会议室,张凡正专注地看着投影,察觉到妻子脸色不对,用眼神询问。
陆雪晴走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张凡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满是震惊和担忧,立刻就要起身。
陆雪晴按住他的肩膀“我去处理,你继续忙工作。”
张凡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有什么事立刻打给我。”
陆雪晴点点头,拿起包匆匆离开了公司。
去学校的路上,陆雪晴的心乱成一团。愤怒、失望、难以置信、心疼、自责……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来到学校办公室,王老师直接拿出了证据:课堂记录、缺勤统计、未完成的作业清单,甚至还有几张被没收的、传递的纸条照片,以及科任老师反映顶撞情况的记录。
她沉重:“恋晴妈妈,张恋晴曾经是我们班的骄傲,成绩好,有礼貌,能力强。但这两个多月的转变太突然,也太令人痛心了。我们多次找她谈话,但她要么矢口否认,要么沉默以对,态度消极,我们怀疑她可能受到了一些不良社交圈的影响。今天请您来,是希望家校能真正合力,尽快把恋晴拉回正轨。初中二年级是关键时期,也是青春期叛逆的高发期,如果现在不及时纠正,后果……”
后面的话,陆雪晴有些听不清了。她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的“罪证”,只觉得血液一阵阵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向王老师道谢,承诺会严肃处理,然后几乎是有些恍惚地离开了办公室。
她回到车上,心中燃起了熊熊燃烧的怒火。她气恋晴的欺骗和堕落,更气自己的疏忽与失察。
终于等到放学铃声响起,陆雪晴深吸一口气,下车走到了学生接送区。她看到了背着书包和两个打扮时髦的女生边说边笑走出来的大女儿。
恋晴脸上那种轻松甚至略带得意的笑容,在撞见妈妈冰冷目光的瞬间,彻底僵住,然后迅速褪去,换成了惊慌和苍白。
陆雪晴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走上前对另外两个女生点了点头,然后对恋晴吐出两个字:“上车。”
紧接着,像往常那样去接了暖暖和阳阳,又去幼儿园接了小清雪。
原本这是孩子们一天中最放松、最期待的时刻。一上车,暖暖和阳阳通常会争着说学校发生的趣事,清雪会奶声奶气地唱歌或问各种天真的问题,恋晴则会微笑着听,偶尔插话,车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但今天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暖暖和阳阳敏锐地察觉到妈妈不同寻常的沉默和紧绷的下颌线,以及副驾驶座上姐姐惨白的脸和低垂的头。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聪明地闭上了嘴巴,乖乖系好安全带,连呼吸都放轻了。清雪原本想扑到妈妈怀里撒娇,也被这压抑的气氛吓住,怯生生地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大眼睛不安地转动着,安安静静坐在了儿童安全椅内。
恋晴紧紧地低着头,她能感觉到妈妈身上散发出的怒意和失望,看来东窗事发了。后悔、害怕、羞愧,还有一丝顽固的、不想认错的倔强,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暖暖偷偷看了一眼妈妈冰冷的侧脸,又看了看前方姐姐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背影,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旁边阳阳的手。阳阳也紧紧回握,两个双胞胎用这种方式无声地传递着不安。
年幼的清雪,她小声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妈妈?”
陆雪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女儿茫然又带着怯意的小脸,心中一软,但想到大女儿的所作所为,那点柔软立刻被更硬的决心取代。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温柔回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比任何训斥都让清雪害怕,她瘪了瘪嘴,想哭,又不敢,只好把小脸埋进怀里的小熊玩偶里。
陆雪晴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心中翻江倒海。她在思考该教育恋晴,而恋晴,预感到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或许就在今天戛然而止。
今天这关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