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大势已去
魔都的几天,对张凡而言是紧绷神经后难得的休憩与充电。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陆雪晴,陪她散步晒太阳,每晚枕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给肚子里的“小四”讲童话故事,惹得暖暖和阳阳也争相模仿,恋晴则时不时来摸摸妈妈的肚子,教育家里的小老四要乖,不能在肚子里调皮。</br>家里每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孩子们对于即将到来的弟弟或妹妹,表现出了纯粹的好奇与欢迎,暖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要教小宝宝唱歌跳舞了。</br>广城,陈家。</br>陈国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与陈国梁的明争暗斗,已经从最初的家族事务摩擦,升级到了对核心产业控制权的正面争夺。</br>陈国梁步步紧逼,手段老辣,每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陈国栋一脉的软肋或过往不公之处。而让陈国栋感到心寒的是,原本看似稳固的阵营,正在从内部松动。</br>一些过去唯他马首是瞻的旁支,在陈国梁一次次为他们争取到实际利益后,态度开始暧昧。</br>更有甚者,私下里已经开始与陈国梁接触。而更致命的是外部压力——那几个与陈鸿渐一脉有深度联姻和利益捆绑的家族,近期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br>一些原本十拿九稳的合作项目,对方开始推诿拖延;以往畅通无阻的信息渠道,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纱。陈国栋派人去打探,得到的反馈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就是“近期风声紧,谨慎些好”。</br>更让他恐慌的是,父亲陈鸿渐昔日的权威,在年轻一代和务实派眼中,正随着陈国梁的崛起和主房一次次被揭露的“不公”而迅速流失。很多时候,他在家族会议上发言,下面响应者寥寥,甚至能感受到一些隐晦的质疑目光。</br>焦头烂额之下,陈国栋终于再次带着比上次更加贵重的礼物(一套价值连城的古董茶具),总算见到了那位W副书记。</br>这一次,W副书记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和煦,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严肃。他没有收礼,甚至没有让陈国栋把礼物盒打开,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br>“国栋,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得太明白。但事到如今,你们陈家自己心里还没数吗?”</br>W副书记看着陈国栋瞬间苍白的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但更多的是决绝,“你们现在的所有麻烦,根子都在几十年前!在陈国华,在你父亲,甚至在你当年默许的那些事情上!对那个陆婉清,你们陈家,做得不地道,太不地道了!”</br>陈国栋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W副书记抬手制止。</br>“现在人家的女婿找上门来了。你知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京城的汪家!开国元勋之后!还有林家,别人的父亲(公公)是山城市的市长!人家占着血缘亲情,更占着道德大义!你们当年亏欠人家母女是事实!现在你们家内部有人站出来要拨乱反正,于情于理于势,你们哪一点占优?”</br>W副书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更具压迫感:“我明白告诉你,上面已经有人打过招呼了,这是陈家的‘家务事’,要‘妥善处理’。意思就是,你们自己内部解决,不要扩大,更不要想着拉谁下水。我上次帮你叫停项目,已经是看在老一辈的情分上,破了例,结果呢?人家一个照面,我就得放行!这其中的分量,你还不明白吗?”</br>陈国栋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之前还有一丝侥幸,现在连W副书记都明确表示不会再插手,甚至暗示上面有了倾向性!</br>“书记……那……那我们……”陈国栋声音干涩。</br>“和解。”W副书记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这是你们现在唯一的出路,趁着对方还没有动用更激烈的手段,趁着陈国梁还没有完全掌控局面,主动去谈,拿出诚意,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含义很清楚。</br>陈国栋浑浑噩噩地离开W副书记的住处,来到父亲陈鸿渐独居的静养小院。</br>陈鸿渐比起前些日子,更显苍老,精神也萎靡了许多。听完儿子带来的“噩耗”,这位曾经在广城叱咤风云的老人,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长。</br>“势比人强……”最终,陈鸿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当年……真的是我们错了。如今报应来了,躲不过。”</br>他浑浊的眼睛看向儿子:“国栋,去……去和国梁接触吧。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只要……只要还能保住我们这一脉的根本,留些余地,就……就谈吧。”</br>得到父亲的首肯,陈国栋心中最后一点不甘和骄傲也被现实击碎。</br>昔日的兄弟,如今的对手,隔着茶桌对坐,气氛凝重而微妙。陈国栋没有绕弯子,直接表达了父亲和自己这一脉“和解”的意愿,希望陈国梁能向“那边”(指张凡)转达诚意。</br>“只要条件不过分,我们愿意正式赔礼道歉,进行适当的经济补偿。至于国华……”陈国栋咬了咬牙,“我们可以把他交出来,接受……应有的处罚。”</br>陈国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冷笑。现在知道服软了?早干嘛去了?他呷了一口茶,淡淡道:“大哥的诚意,我会转达。不过最终的条件,不是我能定的。你也知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br>陈国栋默然。</br>陈国梁立刻将这次接触和对方初步的“诚意”汇报给了张凡。</br>魔都,张凡接到电话时,正陪着陆雪晴在花园里慢走。他走到一旁,听完陈国梁的汇报:</br>“他们愿意谈,是好事,说明压力够大了。”张凡的声音透过电波,平稳而清晰,“国梁叔,你之前安排收集的,关于陈鸿渐、陈国栋这一脉核心人员,尤其是他们本人在经营管理、利益输送、可能涉及的违法违规方面的证据,现在完成度如何?”</br>陈国梁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大部分关键证据已经收集完成,尤其是陈国栋本人通过关联公司转移资产、虚报项目套取资金,以及他儿子在几个项目中违规操作、收受好处的材料,很扎实。陈鸿渐早年一些不太干净的手段,也有眉目。另外,陈国华这些年挥霍家族资金、以及一些不当男女关系的证据也很充分。”</br>“很好。”张凡点头,“那么,现在是时候开出我们的条件了。请转告陈国栋,这是我们的底线,没有商量余地。”</br>“一,陈鸿渐必须亲自出面,在陈家家族正式场合,设立陆婉清女士的灵位或供台,由他本人率领陈鸿渐一脉所有核心成员,公开上香、鞠躬、赔罪道歉,亲口承认当年对陆婉清女士的逼迫、纵容陈国华始乱终弃、以及之后纵容门房羞辱驱赶的错误,并向其在天之灵忏悔。”</br>“二,陈鸿渐一脉必须立即、无条件交出对陈氏家族的所有控制权和管理权。雪晴身上流着陈家的血,但他们这一脉德不配位,没有资格继续领导陈家。”</br>“三,作为对陆雪晴女士及其母亲陆婉清女士数十年来所遭受痛苦、损失的精神赔偿和经济补偿,陈鸿渐一脉名下现有可查证资产总额的百分之五十,必须无条件划归陆雪晴女士所有。”</br>“四,陈国华必须在第一条所述的公开场合,在陈家所有族人面前,接受陈氏家法中最严厉的惩戒。具体方式可由家族宗老商议,但必须达到‘以儆效尤、惩前毖后’的效果。”</br>“五,陆雪晴女士在陈家族谱中,不再依附于陈国华名下。需单开一页,明确记载其母陆婉清之名,并注明其与陈家的血缘关系及此次‘正名’缘由。她这一支,未来在族中享有独立地位。”</br>五个条件,条条诛心,步步紧逼。从精神羞辱到权力剥夺,从巨额赔偿到人身惩罚,再到族谱正名,几乎是要将陈鸿渐一脉彻底打落尘埃,永世不得翻身。</br>陈国梁一边记,一边心中也暗自凛然。张凡这是不打算给陈鸿渐一脉留任何翻身的机会了,下手既狠又准。</br>陈家老宅,陈鸿渐的院子里,传出了瓷器被狠狠摔碎的刺耳声响,以及陈国栋暴怒的咆哮:“欺人太甚!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半家产?交出控制权?还要父亲当众认错?绝不可能!鱼死网破!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br>陈鸿渐看着暴怒的儿子和手中那纸堪称“屈辱条约”的条件,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更加苍凉无力的叹息。</br>他眼中也燃起了最后一点不甘的火焰。妥协可以,但如此条件,确实超出了他们能承受的底线。</br>陈国梁将对方“鱼死网破”的激烈反应反馈给了张凡。</br>张凡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这正在他预料之中。既然对方想对抗,那么,就需要再加一把火,彻底碾碎他们反抗的意志。</br>“可以开始了。”张凡对陈国梁下达了指令。</br>很快,广城娱乐圈和法制版块爆出了一条不大不小但足够吸引眼球的新闻:已被陈家边缘化的纨绔子弟陈继宗,因涉嫌多次利用职务之便,胁迫、潜规则旗下多名未成名女艺人,被警方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br>爆料者提供了相当具体的线索和部分证据,指向明确。</br>陈继宗被抓,如同在陈家本已不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了一块巨石。虽然陈继宗名声早已臭了,但这毕竟是陈家直系子弟首次被警方正式带走,而且还是如此不堪的罪名。</br>这对陈鸿渐一脉的声誉是又一次沉重打击,也让很多原本还在观望的族人彻底寒心——这样的人,就是主房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候选?</br>紧接着,陈国梁在一次只有核心成员参加的家族内部会议上,只是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直接推到了陈国栋面前。</br>文件里,清晰地罗列了陈鸿渐一脉几名核心子弟(包括陈国栋自己的两个儿子)在各自管理的公司或项目中,涉及的虚开发票、挪用资金、违规关联交易等问题,证据链清晰,金额不小。</br>更有几处模糊的指向,隐隐牵连到陈国栋本人早期的一些项目操作。</br>陈国栋看着文件,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当然可以否认,甚至可以反咬一口,但在这些确凿的证据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br>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众叛亲离”和“刀架在脖子上”的寒意。陈国梁这一手,不仅是在打击他的羽翼,更是在警告他:你的底牌,我们都清楚。</br>陈国栋试图反击,派人去查陈国梁及其紧密盟友的问题。然而陈国梁自身管理严谨,广晟资本运作相对规范透明,抓到的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瑕疵。</br>至于其他支持陈国梁的旁支,他们的产业本就相对独立单一,陈国栋能攻击的点有限,而且陈国梁迅速给予了支持或补偿,稳住了局面。</br>就在陈鸿渐一脉内外交困、士气低落到极点的时候,张凡再次来到了广城。</br>这一次,他没有再隐藏在幕后。在陈国梁的安排下,他以“陈国梁合作伙伴、汪林两家晚辈”的名义,邀请与陈鸿渐一脉联姻最紧密的八个家族的话事人,在一处隐秘的庄园茶室见面。</br>这八位在广城乃至广省都颇有能量的家主或代表,对于这次突如其来的邀请,心思各异,但没有人敢轻易拒绝。</br>茶室布置得古雅安静,檀香袅袅。张凡坐在主位,陈国梁陪坐下首。</br>张凡今天穿着简单的中山装,神色平静,但身上那股久居上位、见惯风浪的沉稳气度,以及背后隐约代表的恐怖能量,让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敢小觑。</br>人到齐后,张凡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br>“感谢各位叔伯前辈赏光,今天请各位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澄清几点,避免不必要的误会。”</br>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第一,我的妻子陆雪晴,身上流着陈家的血。从血缘上讲,我也是陈家的女婿,大家都是亲戚自家人。”</br>“第二,我这次来广城,所做一切,目的只有一个:为我含冤早逝的岳母陆婉清女士,讨回一个公道。这是为人子女。、为人丈夫的本分,无关其他商业利益或权力斗争。”</br>“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陈家内部如何调整,是陈家的家务事。我岳母的冤屈,源自陈鸿渐、陈国栋、陈国华这一脉当年的不仁不义。我的目标,仅限于此。与在座各位家族原有的合作、交情,只要合法合规,不该受到影响,也不会受到影响。”</br>最后,他抛出了最关键,也最具诱惑力的一点:</br>“第四,作为陈家的女婿,我代表我个人,以及我的家族(他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愿意看到广城商界和谐发展。如果未来,在符合国家政策导向、互利共赢的前提下,我们或许可以在一些新的领域,有适当的交流与合作机会。”</br>这番话,软硬兼施,条理清晰。先是表明身份和正当理由,划清界限,消除其他家族的戒惧;然后承诺不影响现有利益,稳住基本盘;最后,抛出未来合作的诱人前景,给出了明确的利益导向。</br>在座的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和张凡作对,就是和他背后恐怖的家族作对,而且不占理。</br>保持中立或转向,不仅现有利益无损,未来还可能搭上通往更高层次的快车。如何选择,几乎不言而喻。</br>张凡说完,他率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br>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br>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同意的,请满饮面前这杯茶。不同意的……现在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也绝不影响我们日后在其他场合相见。”</br>话音落下,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br>短暂的死寂后,“咕咚”一声,坐在左侧下手第一位、与陈家联姻最早但近年来因产业转型交集已不多的李家家主,几乎没有犹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对张凡微微颔首。</br>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与陈鸿渐一脉利益捆绑相对较浅、或者早有另寻出路想法的四家家主,相继干脆地喝下了茶。</br>剩下的四家,脸色变幻不定。他们与陈鸿渐一脉的利益牵扯最深,有些甚至是几十年的盟友,一损俱损。其中,郑家的家主脸色最为难看。</br>他沉吟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看向张凡,又看了看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陈国梁,沙哑着嗓子问道:“张先生,陈总。如果我们……同意,那我们郑家……还有他们几家,”他指了指另外三家,“与陈家……主要是与陈鸿渐先生那一脉现有的合作和利益,如何保障?”</br>这个问题很关键,也是剩下几家最关心的。</br>陈国梁适时开口,语气沉稳:“郑兄,各位请放心。陈家还是那个陈家,生意照做,合同照旧。原来怎么合作,以后还怎么合作。该有的利益,一分不会少。只是……有些项目的对接人,或许会换一换,但只会更规范,更有利于长远发展。”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陈鸿渐一脉下台,由他陈国梁接手,合作继续,甚至可能更好。</br>郑家家主听罢,与另外三位家主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他们知道,这是陈国梁能给出的最好承诺了。硬扛下去,不仅保不住陈鸿渐,连自家的利益也可能受损,甚至得罪更可怕的存在。</br>“唉……”郑家家主长叹一声,他终究是商人,利益为重。端起了那杯茶,闭上眼睛,一口灌下。</br>另外三位家主也纷纷摇头,举杯饮尽。</br>八杯茶,全部饮尽,没有人离开。</br>张凡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向着众人遥敬一下,然后缓缓饮尽。</br>“多谢各位叔伯深明大义,以后还请多多关照。”他的语气变得客气而谦和,仿佛刚才那逼人抉择的锋芒从未出现过。</br>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回了陈家老宅。</br>陈鸿渐听完儿子陈国栋面色灰败、几乎是哭着说完的整个过程后,久久没有言语。他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他父亲亲手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的老榕树,目光空洞。</br>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br>最终,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怒、屈辱,都化作了喉间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干涩的叹息。</br>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对守在一旁、同样面如死灰的大儿子陈国栋说道:</br>“告诉陈国梁……我们……同意他们的条件。”</br>大势,已去。尘埃,即将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