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汪、林两家的家族群里漾开一圈圈带着震惊与心疼的涟漪。文字所能传递的情绪有限,但字里行间那份沉痛与愤怒,却让所有看到消息的长辈与同辈心头发紧。
陆雪晴的身世,她母亲陆婉清那字字泣血的过往,以及陈家父子那令人作呕的算计与纠缠,被张凡用最克制的语言陈述在家族群中。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同时,群里的回应便炸开了。
舅舅们/舅妈们说:“混账东西!世上竟有如此卑劣之家!雪晴丫头受苦了!小凡,护好她,家里是你后盾!”
姑、姨们/父们:“雪晴她妈妈太苦了,雪晴太让人心疼了。晴丫头,大姨/姑在京城,想要干什么说!别怕,咱们家人多!”
堂/表哥弟:“畜生!爸,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小凡,需要家里怎么配合,你说话!”
堂/表姐妹:“啊啊啊气死我了!晴姐姐/妹妹抱抱!等我回去陪你!那些烂人不得好死!”
一条条信息飞速刷过,有长辈震怒的斥责,有同辈心疼的安慰,有急切想要提供帮助的询问。
没有一个人质疑陆雪晴的“出身”,有的只是对她和她母亲遭遇的无限痛惜,以及对陈家行径的滔天怒火。那是“自己人”受了欺负,尤其是这种触及人伦底线、承载了如此沉重苦难的欺负,激起的强大保护欲。
最直接的反应来自两位女性家人。
婆婆汪明瑜在看到消息,立刻搭载了最近一班从山城飞往魔都的机票,简单收拾了点随身物品,便直奔机场。一路上,她眼前晃动的都是陆雪晴平日里温柔带笑的模样,还有那孩子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韧——现在她全都明白了,那底下藏着怎样惨痛的底色。她的心揪着疼,恨不得立刻飞到儿媳妇身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妹妹林晓薇正在读研参加一个课题讨论,收到哥哥私信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嫂子陆雪晴对她极好,买什么东西都想着给她买一份,她们既是姑嫂,更似闺蜜。
她见过嫂子在舞台上光芒万丈,也见过她在家里围着围裙为孩子们做点心时柔软的模样,更听过她谈起早逝母亲时,那深藏在眼底、不愿多言的悲伤。
如今这悲伤的根源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揭开……林晓薇一分钟都坐不住了,立即请了假,同样以最快速度赶往机场。
魔都,云庐别墅。
陆雪晴在张凡的安抚和陪伴下,情绪终于从崩溃的边缘稍稍拉回,但那种浸入骨髓的冰冷、恶心和悲愤,依旧笼罩着她。她蜷在卧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张凡拿来的薄毯,手里无意识地捏着暖暖的一个旧玩偶,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张凡就坐在她身边的地毯上,握着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温暖和支撑。
楼下,恋晴察觉到妈妈的不对劲,乖巧地的带着弟弟妹妹,只是不时担忧地看向楼梯方向。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张凡拍了拍陆雪晴的手:“可能是妈和晓薇到了。”
风尘仆仆的汪明瑜和林晓薇几乎同时到达,两人脸上都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更明显的是焦灼和心疼。
“妈,晓薇。”张凡侧身让开。
汪明瑜根本没顾上跟儿子多说,目光直接越过他,急切地搜寻着:“晴晴呢?”
“在楼上卧室。”
汪明瑜点点头,连外套都没脱,换了鞋就疾步往楼上走。林晓薇红着眼眶,对哥哥轻声说了句:“哥……”也赶紧跟了上去。
张凡看着母亲和妹妹的背影,心中那股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丝。妈妈和妹妹来了,雪晴能多一份温暖。
汪明瑜轻轻推开卧室门,看到那个蜷在沙发上、显得异常脆弱单薄的身影时,她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雪晴……”她哽咽着唤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陆雪晴闻声,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到婆婆汪明瑜满是泪痕、写满心疼的脸,还有后面跟着的、同样眼圈通红的小姑子林晓薇,她一直强撑着的、用来隔绝外界的冰冷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妈……晓薇……”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哎,妈在呢,妈来了。”汪明瑜在沙发边坐下,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将陆雪晴连同毯子一起,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那是一个充满母性力量和温暖的拥抱,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悲伤、委屈、愤怒都吸纳进去。“好孩子,受苦了……受苦了……”汪明瑜的声音颤抖着,手掌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晓薇那样。
林晓薇也跪坐在地毯上,紧紧握住陆雪晴冰凉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嫂子……我都知道了……那些杀千刀的混蛋!你别怕,我们都在这儿,我们都是一家人,咱们人多力量大,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陆雪晴被婆婆温暖的怀抱包裹着,听着小姑子带着哭腔却坚定无比的话语,一直强忍的泪水再次决堤。她不再压抑,在汪明瑜怀里放声痛哭起来,仿佛要把这半生为母亲、也为自己积攒的苦楚和恨意,都哭出来。
“妈……他们怎么可以……我妈妈她太苦了……太苦了……”她断断续续地哭诉,身体剧烈颤抖。
“我知道,妈知道……”汪明瑜也流着泪,声音却努力保持稳定&bp;“你妈妈是位了不起的母亲,她把你教得这么好,这么优秀。她在天上看着你呢,她一定最希望她的雪晴平安喜乐,不要再被那些烂人烂事困扰。你是她的骄傲,也是我们全家的宝贝。”
林晓薇用力点头,抹着眼泪说:“对啊嫂子,你还有我们,有哥哥,有暖暖、阳阳、恋晴,我们这么多人都爱你!那个什么狗屁陈家,他们不配!连给你妈妈提鞋都不配!你别为他们伤心,不值得!你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这才是对阿姨最好的告慰!”
汪明瑜轻轻顺着陆雪晴的头发,语气温柔却充满力量:“雪晴,你记住。我们汪家、林家,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那个姓陈的他不配做你的父亲,你只有一个妈妈,就是婉清姐。咱们不认他,咱们只记得该记得的人,只爱该爱的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恋晴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大眼睛里含着泪花,怯生生又担忧地看着里面,后面跟着阳阳和暖暖。
“妈妈……”恋晴带着哭音小声喊。
“奶奶,姑姑,妈妈怎么了?”阳阳和暖暖也小声问,眼里满是害怕。
孩子们的到来,像一束暖光,照进了悲伤弥漫的房间。
陆雪晴从婆婆怀里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孩子们。汪明瑜松开了些怀抱,对孩子们招手:“来,暖暖,阳阳,恋晴,来奶奶这儿。”
暖暖立刻跑了过来,扑到妈妈和奶奶身边,伸手去擦陆雪晴脸上的眼泪:“妈妈不哭,暖暖抱抱。”阳阳也跑过来抱着妈妈。恋晴则走到林晓薇身边,靠着她,懂事地看着妈妈。
陆雪晴看着孩子们纯真担忧的小脸,心中那尖锐的痛楚,仿佛被这柔软的温情包裹、融化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对孩子们挤出一个笑容,哑声道:“妈妈没事……就是有点难过,看到你们就好多了。”
汪明瑜把暖暖和阳阳都拢到身边,对陆雪晴说:“你看,你有这么好的孩子们。为了他们,你也得坚强起来,快快乐乐的。过去的,咱们不忘,但绝不让它拖住咱们往幸福去的脚步。”
林晓薇也搂住恋晴,说:“恋晴你是大姐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不能让妈妈担心”
恋晴用力点头:“嗯嗯,我知道!”
孩子们天真而直接的关爱,抚慰着她破损的心。她回抱住暖暖和阳阳,又对恋晴笑了笑,眼泪仍在流,但那其中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张凡一直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他对张妈示意了一下,张妈会意,轻声哄着孩子们:“暖暖,阳阳,恋晴,我们先下楼,让妈妈和奶奶、姑姑再说会儿话,然后我们一起给妈妈做好吃的好不好?”
孩子们听话地跟着张妈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给妈妈加油打气。
汪明瑜又陪着陆雪晴说了会儿话,告诉她家里所有人都是她的依靠,让她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林晓薇则去拧了热毛巾来给嫂子擦脸,又倒了温水。
见陆雪晴情绪逐渐平稳,虽然依旧疲惫悲伤,但眼神里重新有了些光亮,汪明瑜才对张凡说:“小凡,你陪雪晴再待会儿,我和晓薇先去安顿一下,顺便看看孩子们。”
张凡点点头:“妈,你们房间都收拾好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陆雪晴靠在张凡肩上,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妈和晓薇来了,我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她们会一直陪着你。”张凡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们都在。”
陆雪晴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他,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美眸里,悲伤之下,燃着清晰的、冰冷的火焰:“老公,我还是要报仇。妈妈受过的苦,流过的泪,我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张凡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我明白,我也答应过你了。这件事,交给我来谋划,好吗?你相信我吗?”
陆雪晴看着他,他是她全部的信赖:“我信你,但你要怎么做?那个陈家……在广城势力很大。”
“再大的势力,也有弱点,有裂缝。”张凡的声音沉稳,“我刚和爸通了视频,他给了我一些思路。具体的,我需要再仔细想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和心情养好,陪着孩子们,还有妈和晓薇。其他的,交给我。”
陆雪晴知道他不想让自己过多操心具体的黑暗算计,她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她依偎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嗯。你小心。”
书房。张凡拨通了与父亲林振邦的视频通话,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凝重,显然也一直在为这件事操心。
“爸。”张凡开口。
“凡儿,雪晴情况怎么样?你妈和晓薇到了吧?”林振邦关切地问。
“妈和晓薇到了,正在陪着她,孩子们也在,情绪稳定一些了。妈她们来了,雪晴心里好受很多。”
林振邦松了口气:“那就好,家里女人多,能互相安慰,你也要稳住。”
“我知道,爸。”张凡顿了顿,切入正题,“爸,雪晴她……想要为她妈妈讨个公道。我也承诺她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振邦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他捏了捏眉心,再抬头时,目光里是沉淀了数十年宦海沉浮的深邃与审慎。
“小凡,我理解你的心情,更理解雪晴的恨。换成是我,我也咽不下这口气。”林振邦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但是,你要想清楚,你想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陈家在广城,是根深蒂固的大家族。虽然他们家族的核心子弟主要是在商界,没有直接进入政界高层,但你知道的,这种盘踞一地多年的豪族,通过联姻、合作、利益输送,编织的关系网非常复杂,深深影响着地方的经济生态甚至某些人事。硬碰硬,动用外力强行打压,不是不可以,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震荡,干扰地方正常的经济社会发展秩序。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也不是上面愿意看到的。我们做事不能只图一时痛快,要考虑大局,考虑后果。”
张凡认真听着,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现实。以汪林两家的能量,真要不顾一切收拾一个地方商业家族,并非完全做不到,但那需要调动太多资源,也可能造成不可控的连锁反应,代价可能远超预期,且不符合“规则”。
“爸,我明白。我没想过要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张凡沉声道,“我只是想让当年欺负岳母、如今还敢来算计雪晴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重点是陈国华,以及……当年纵容甚至可能促成这件事的、陈家当时的话事人。”
林振邦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儿子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你调查到的,当年具体是陈家的哪些人,做了哪些事?”
“当年逼迫陈国华分手联姻的,是陈家上一代家主,也就是陈国华的父亲陈鸿渐。具体执行,包括后来默许甚至可能指使门房羞辱驱赶岳母的,是陈国华的大哥,也就是现在的陈家家主,陈国栋。陈国华本人是直接执行者。陈国华的妻子郑文秀,是后来嫁入的,但当年岳母上门时,她出面羞辱并打了岳母一耳光。”
林振邦再次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陈鸿渐已经老了,如今陈家实际掌权的是陈国栋这一房。你的目标,主要是陈国栋这一支,以及陈国华。”
“是。”
“这种老牌的地方家族,看似铁板一块,面对外部压力时会抱团。”林振邦缓缓分析“但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集合体。嫡系与旁系,长房与各房,内部为了资源、话语权、继承顺序,明争暗斗从来不会停止。越是这种时候,内部积压的矛盾越容易被点燃。”
张凡心中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爸,您的意思是……”
“既然现在是陈国栋这一房当家,并且当年主要作恶的就是他们这一支。”林振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那你何不,让陈家……换一房人来当家?”
张凡瞳孔微微一缩。
林振邦继续道:“陈国栋能坐稳家主之位,靠的是掌控家族核心产业和多年积累的权威。但如果他的权威受到严重挑战,他掌控的产业出现重大问题,而同时有另一房人展现出更强的能力,或者……能带来更大的利益,让家族大多数人都觉得换人当家更划算呢?”
“内部夺嫡……”张凡低声说。
“不是简单的夺嫡。”林振邦纠正道,“是提供选择,促成更迭。你不需要亲自下场去跟陈国栋斗。你只需要,找到对陈国栋不满、有野心、也有一定实力的陈家内部力量,比如……一直被压制的二房,或者其他有能力的旁系。和他们达成某种利益交换,你提供他们需要而陈国栋给不了的东西——可能是关键的政策信息,可能是重要的商业机会,可能是来自更高层面的某种‘认可’或‘不便明说的支持’。而他们,则需要去做那个掀翻陈国栋一房、并确保陈国华一家受到严厉惩戒的‘执刀人’。”
张凡听懂了。让陈家人自己动手清理门户,远比外人强行介入要高明得多,后遗症也小得多。陈国栋倒台,陈国华失去最大倚靠,自然只能任人宰割。而新上台的一房,为了稳固地位和兑现与张凡的“交易”,必定会“妥善处理”陈国华,甚至可能为了讨好张凡这边,对当年旧事做出更明确的清算姿态。
“我明白了,爸。”张凡的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找到那把‘刀’,给他足够的‘理由’和‘好处’,让他去替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最终的结果,是陈家内部权力更迭,我的仇人得到惩罚,而陈家的整体实力或许不会受损太多,甚至可能因为新主上台而有新发展,地方经济不受大的干扰。而我,和汪家、林家,始终站在幕后,最多只是‘与陈家某系达成了某些商业合作’。”
林振邦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政治家的笑意:“不错。记住,最高明的报复,不是摧毁对方的一切,而是按照你的意志,重新塑造对方的格局,让该受罚的人在新的格局下无处容身。这需要耐心,需要精准的情报,需要合适的筹码,更需要……对人性贪婪与野心深刻的理解。你能做到吗?”
张凡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我能,为了雪晴,为了岳母,我必须做到。”
“好。”林振邦点头,“具体的调查和接触,要非常谨慎。用你最可靠的人,或者通过绝对安全的中间人,不要留下任何把柄。家里这边,你大舅和我,会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一些外围的信息和方便,但不会直接介入。这是对你的锻炼,也是……为雪晴讨公道最合适的方式。”
“谢谢爸。”张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强大的底气。
“一家人,不说这个。”林振邦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对了,你妈和晓薇在,多让她们陪陪雪晴。你也注意身体,别太逼自己,报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长计议。”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