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双眼睛睁开时,整个大厅的喧嚣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死寂。
左眼,依旧是那片深邃的银灰。
右眼,却化作了一片璀璨的流光碎金。
那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温暖的、仿佛蕴含着太阳光辉的金色,纯粹,而又充满了生命力。
一冰一火,一理一感,一死一活。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唐小幽的身上达到了一种诡异而完美的和谐。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感受着身体内部翻天覆地的变化。
“咚……咚……”
两道心跳声,一道沉稳有力,来自她左胸的原生心脏。
另一道清越昂扬,来自她右胸那颗新生的机械之心。
两道声音,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以一种玄奥至极的韵律,形成了完美的二重奏。
这心跳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敲击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力量。
无穷无尽的力量,正顺着两颗心脏的搏动,如同两条奔涌的大河,冲刷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聚气境九层巅峰的壁垒,在这股双倍的力量冲刷下,薄如蝉翼,却又坚韧异常,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捅破。
而大厅里的气氛,早已从最初的震惊,演变成了某种狂热的思潮。
“原来如此……原来所谓的禁忌,是这个意思……”一位年长的炼金师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批量制造天才……不,是批量制造拥有‘双心之体’这种传说体质的怪物!这还怎么打?寻常修士遇上同境界的这种人,灵力储备和恢复速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这些话,像是一颗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炼金师压抑多年的疑惑与不甘。
他们看向地上那三具报废的守卫,看向那株依旧散发着生命光辉的金色麦子,再看向那个刚刚完成蜕变的少女。
敬畏、愧疚,以及野心。
就在这股思潮即将汇聚成风暴时,一声痛苦的呻吟,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呃……”
被钟灵儿踩在脚下的孙百草,悠悠转醒。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入耳的,便是那些彻底颠覆他毕生信念的议论。
“骗子……”
“我们才是小丑……”
“皇室的谎言!”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肿胀的老脸上,血丝与疯狂交织。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后辈,此刻正用一种看小丑、看骗子的眼神看着他。
他看到了那株金色的麦子,它依旧挺立,那温暖的光辉,在他眼中却比地狱的业火还要灼人!
他看到了唐小幽,那个他最鄙夷、最痛恨的“孽种”,正在万众瞩目下,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荣耀!
完了。
全完了。
他毕生维护的正统,他引以为傲的地位,他赖以生存的权威,在这一刻,被一堆土豆和一株麦子,碾得粉碎。
“不……”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他体内不知从哪涌出一股力量,竟一把推开了背上的钟灵儿,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
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那株金色的麦子。
毁了它!
只要毁了这株麦子,毁掉这个奇迹的源头,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老狗,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株麦子扑了过去。
“老东西,你找死!”
钟灵儿怒喝一声,火红的拳罡瞬间燃起,就要一拳轰出。
可就在她动手的刹那,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燃起的拳罡又收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她身形一闪,没有去攻击,而是恰到好处地,再次拦在了孙百草的面前。
“孙副会长,您这是要去哪啊?”钟灵儿笑嘻嘻地挡住去路,一脸天真无邪。
“滚开!”孙百草状若疯魔,伸手就要推开她。
“哎,别急嘛。”钟灵儿侧身一躲,避开他的手,眨了眨眼,“刚才那几个铁疙瘩问了我好多问题,我笨,答不上来。您是副会长,学识渊博,不如教教我?”
孙百草哪有心思理她,绕开就要走。
钟灵儿又跟鬼魅一样黏了上来,清了清嗓子,学着之前炼金守卫那毫无感情的语调,一本正经地问道:
“请听题:什么东西,越洗越脏?”
孙百草一愣,脚下的步伐都乱了。
他看着钟灵儿那张写满了“快教教我”的脸,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又是谁带出来的兵?
“是……是水!”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答案,想赶紧把她打发了。
“哟,答对了?”钟灵儿故作惊讶地拍了拍手,“那再来一题!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离开它谁都活不了?”
“空气!”孙百草快疯了,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那株麦子的光芒似乎在减弱,心急如焚。
“哇,您好厉害啊!”钟灵儿的赞美毫无诚意,她歪着头,又想了一个,“那……一座桥,承重八十斤,一个胖子九十斤,他怎么过去的?”
孙百草大脑一片空白。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看着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金色麦子,再看看眼前这个缠人得要死的疯丫头,整个人都要炸了。
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知道!”
柳青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碧绿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他把鞋脱了,就过去了?”
钟灵儿一拍大腿:“不对!他是晕过去的!”
柳青青:“啊?那……那要不,他滚过去?”
孙百草:“……”
他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噗!
又一口鲜血喷出,孙百草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这次,是彻底晕死过去了。
钟灵儿嫌弃地踢了踢他,撇了撇嘴:“切,没劲,这就倒了。”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大厅中央,那株金色的麦子,在耗尽了最后一丝神圣气息后,光芒散去,化作了凡俗的枯黄色,最后碎成齑粉,消失不见。
也就在这一刻。
唐小幽,站了起来。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鸣声响起。
银灰色的短发无风自动,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激进派的年轻学徒,还是保守派的年长长老,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叶一舟三人身上。
她看着一脸“我超勇”表情的钟灵儿,看着还在纠结胖子到底怎么过桥的柳青青,最后,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蹲在地上,像个老农一样研究着地缝的叶一舟。
唐小幽笑了。
感激自己能遇到这群奇葩。
“家人们。”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谢谢了。”
叶一舟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唐小幽笑了笑。
都哥们儿~
唐小幽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过身,目光落向那三具已经报废的炼金守卫,以及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孙百草。
她的右眼,那灿烂的金色瞳孔深处,一个由无数微小符文构成的精密齿轮图案,一闪而逝。
“现在……”
“该清理垃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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