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行云流水
今川织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田村精密机械,群马县有名的制造企业,也是第一外科常年的大金主。如果是平时,这种VIP病人,让她跪着做手术她也愿意。光是谢礼,可能就抵得上她半年的收入。但是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血肉模糊的小腿。外固定支架才刚刚搭好一个框架,还不稳定,骨折端虽然复位了,但如果没有后续的加固,随时可能移位。最关键的是,软组织还没有处理。如果不去,水谷胖子事后绝对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头上,说她见死不救,说她无视上级命令。“我走不开。”今川织咬着牙,冷冷地回了一句。“前辈,你快跟我走吧!”“水谷教授让我跟你说,说这边的病人只是个骑摩托车的小混混,还说如果你不去,后果自负啊!”浅川拓平急得嗓音中带上了哭腔。“出去!”今川织低下了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她是爱钱,但手术做到一半就把病人扔在台上,这是底线问题。“去吧。”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对面负责拉钩的桐生和介说话了。“你说什么?”今川织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我说,你去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你也疯了?”今川织忍不住嗤笑一声。虽然自己认可桐生和介的天赋,但这种认可也是有限度的。这是外固定支架的构建,涉及到了力学传导和空间构型,一旦打偏了,或者锁不紧,后果不堪设想。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她的讥讽,神情淡然。“接下来,你打算用3根斯氏针构建立体支撑,以胫骨内侧面作为进针点。”“第一根,在骨折端近侧5厘米处,与冠状面成45度角。”“第二根,在远侧3厘米处,平行于第一根。”“第三根,在远端干骺端,避开骨骺线。”“然后安装第二根碳纤维连杆,通过万向夹块与第一根连杆连接,形成三角形的立体构型。“最后,调整连杆与皮肤的距离,保持三指宽,防止压迫。”他条理清晰地把手术方案说了出来。不仅是步骤,连进针的角度、位置、注意事项都说得清清楚楚。其实对他来说,这方案还是太保守了。如果是他一开始就主刀,现在这会儿骨头早就接好了,甚至连皮瓣都已经设计好了。今川织愣了一下。全中。这确实是她脑子里的构想。这说明他没疯,是真的懂。"......"今川织直视着桐生和介的眼睛,想从那双漆黑的瞳孔中,找到半分研修医应有的怯懦或逞强。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不正常。即使是泷川拓平,在面对这种粉碎性开放骨折时,也会手心冒汗,茫然无措,眼神清澈。而桐生和介,不仅想好了怎么做,甚至连她在心里还没完全成型的“皮瓣预留空间”都想到了。这可是外固定支架啊,他是怎么会的啊?“不如看我操作再决定?”桐生和介的嗓音很平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泷川拓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看着今川织还在犹豫,心一横,顾不得什么上下级尊卑了。“今川前辈,请相信桐生君!”“上次我做的双踝骨折,就是桐生君在一旁指导我的!”“桐生君说可以,就一定可以的!”泷川拓平把脑袋伸进门框,扯着嗓子喊道。他是真的急了。如果田村社长死在急救中心,事后西村教授绝对会把他们所有人都生吞活剥了。在这时候顶撞一下今川织,是可以接受的代价。今川织看了他一眼。废话,自己难道能不知道那台手术肯定是桐生的功劳吗?“龙川!”犹豫了一秒后,她大喊了一声。“是!”泷川拓平吓得一激灵,身体本能地立正。“去重新刷手!给你三分钟!”“啊?”“你的小脑是理解不了这句话吗?”“啊,不是,我马上去!”泷川拓平虽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身体已经动了,转身就往更衣室跑。今川织回过头,盯着桐生和介。“我给你一次机会。”“在泷川回来之前,你要打入第一根斯氏针,证明自己。”理论是理论,实操是实操。即便她知道桐生和介不是那种只会空谈的人,但她不能把自己的病人当儿戏。“没问题。”桐生和介直接伸手,从器械台上拿起了手摇钻。沉甸甸的。这就是外科医生的武器。在“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的加持下,这把钻子就像是他手臂的延伸。“开始吧。”今川织退后一步,让出了主刀的位置。桐生和介接过来一根斯氏针。装针,旋紧。他左手握住患者的小腿,大拇指在皮肤上轻轻按压了一下。定位。没有C臂机透视,完全依靠解剖标志和手感。今川织愣住了。这是在干嘛,要盲打?在这种软组织肿胀的情况下盲打?万一扎到了后面的胫后动脉或者胫神经,这条腿就废了。“你......”她刚想出声提醒。“第一针”“胫骨结节下方,由内向外。”桐生和介手中的钻头已经高速旋转,刺破皮肤,穿透肌肉,直抵骨面。无需任何试探。无需任何犹豫。甚至连穿透对侧皮质时的那种突破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稳。准。狠。第一根针,完美,接着是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2分钟后。桐生和介手上力道一收,手摇钻停止转动。“好了。”他松开钻夹头,退后半步。今川织立刻上前,伸手握住那根刚刚打入的斯氏针,轻轻晃动了一下。纹丝不动。3根斯氏针,排列整齐,角度一致,不仅避开了所有的危险区,还为后续的连杆安装留出了完美的空间。这手法,这熟练度……………甚至可以说,桐生和介操作时的从容不迫,就像是在天天处理外固定支架的战地医生。他不是在模仿,他是在展示标准。这种手感,没有几千台手术的喂养,是不可能练出来的。可桐生和介才多大?不是,难道他还没有学会走路就开始打钻了?“今川前辈,我回来了!”门外,泷川拓平举着双手,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主力位置上的桐生和介,以及那3根已经打好的斯氏针。18......即便是熟练的专门医,在不借助透视的情况下,为了保险起见,怎么也要个两三分钟来确认位置和手感,才会打入一根斯氏针啊。可他明明出去了还不到3分钟………………“巡回,给他穿无菌手术衣。”今川织没有多说什么,迅速脱下了自己的手术衣,摘下手套。“剩下的交给你了。”她深深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还在发呆的巡回护士愣了一下,赶紧拿起一件无菌手术衣,走到了泷川拓平的身后。泷川拓平伸着手臂,任由护士帮他系上带子,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穿衣服?那就是要让他上台了?也是,剩下的组装和第二平面固定还需要人手。按理说,自己身为专修医,在医局内的资历比桐生和介要高,那么理应就是主刀了......啊,让他当个助手还行,可主刀是万万不行的。即便是有桐生君在从旁指导,自己也一定会把这种手术给弄成医疗事故的。“龙川,你去做一助。”然而今川织的下一句话,把他的担忧击得粉碎。说完之后,她便大步流星,径直朝着手术室外走去。泷川拓平的脸涨得通红。尴尬。在讲究资历的医局里,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要成主刀了。还好刚才没说什么傻话,当做无事发生就行了。“泷川前辈,上台吧。”桐生和介的嗓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桐生......医生,请多指教。浅川拓平深呼吸一口,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他走到手术台对面。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研修医的,或者是给主刀医生打杂的下级医生。而现在,他这个5年目的专修医,站在了这里。“开始组装。”桐生和介没有给他太多心理建设的时间。手术台上,时间就是生命。尤其是在这种软组织严重受损的情况下,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增加感染的风险。“连杆,万向夹块。”器械护士福山雅立刻将碳纤维连杆和金属夹块递到了他的手中。在“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的技能加持下,这些冷冰冰的金属零件仿佛有了生命,在桐生和介的手中快速组合、变形。他左手托住第一根斯氏针的尾端,右手将万向夹块套了上去。Gustilolll B型骨折,骨缺损,软组织缺损。常规的单平面支架强度不够,容易导致骨折端微动,影响愈合,甚至导致针道松动感染。必须搭建立体构型,也就是三角框架。咔哒、咔哒。金属夹块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桐生和介将第一根连杆固定在刚才打好的3根斯氏针上。但这还没完。这根杆位于胫骨内侧,是主承重杆,就像是房子的脊梁。“泷川前辈,把腿稍微外旋一点。”“好。”“现在操作胫骨前外侧。”桐生和介重新拿起了手摇钻。这次,他要打的是半针。在前外侧的肌肉间隙中,避开胫前肌,直达骨面。滋滋滋钻头旋转,切入骨骼。泷川拓平在对面看得心惊肉跳。那个位置......下面就是血管神经束啊!如果是他,绝对不敢在这个角度盲打,肯定要切开皮肤,把肌肉分离清楚了,看到骨头了才敢下钻。但桐生和介的手已经在操作了。进针,突破,停止。深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只穿透了近侧皮质和远侧皮质,没有多钻出一毫米去伤及后面的软组织。“这手感………………”泷川拓平咽了口唾沫。这哪里是研修医,这简直就是个人形C臂机!桐生和介连续打了两根半针。然后,架设第二根连杆。这根连杆与第一根连杆呈60度夹角。“连接杆,短的。”最后一步,用短杆将两根主杆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结构。三角形,是力学上最稳定的形状。这种构型,既提供了足够的抗弯曲和抗旋转强度,又避开了前方的开放性伤口,为后续的换药和植皮留出了巨大的空间。这就是“高级”技能带来的视野。不仅仅是固定骨头,更是在为整个治疗周期铺路。“锁紧。”桐生和介拿过扭力扳手。咔咔、咔。每一颗螺母都被拧到了规定的扭矩。整个外固定支架瞬间变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原本晃晃悠悠的断腿,此刻被牢牢地固定在框架中心,纹丝不动。“松手吧,前辈。”桐生和介放下了扳手。但泷川拓平敬小慎微的性子,让他试探性地轻轻晃了支架。纹丝不动。断得像甘蔗渣一样的胫骨,此刻被这个充满机械美感的金属框架死死地锁住了。"......”泷川拓平看着眼前这个充满了工业美感的金属框架,忍不住赞叹出声。“这就是立体外固定吗?”“我只在书上见过图解,没想到实物这么………………这么………………”他本来想说漂亮,但又觉得对着一条烂腿说漂亮有点变态。但从外科医生的角度来看,确实具有美感。简洁,高效,逻辑严密,没有一根多余的针,没有一根多余的杆。搞不好,今川前辈都做不到这个程度………………“还没完。”桐生和介没有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冲洗。”大量的生理盐水再次冲刷过伤口。虽然现在做不了皮瓣,但可以先做个简单的减张缝合,把骨头盖住。“2-0尼龙线。”桐生和介拿起持针钳。他的缝合风格一如既往的粗犷而有效。在伤口边缘的健康皮肤上进针,大跨度地跨过缺损区,利用皮肤的延展性,将两侧强行拉拢。这不是为了闭合伤口,而是为了缩小暴露面积,保护骨膜。“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桐生和介指着几个关键点。“龙川前辈,你来剪线。“是!”泷川拓平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助手的角色,甚至可以说,比平时给水谷助教授当助手时还要认真。因为他看懂了桐生和介的思路。每一步都有据可依,每一步都是最优解。跟着这样的人做手术,脑子不用太累,只要听话就行,而且还能学到东西。这就是被带飞的感觉吗?真爽啊。十分钟后。巨大的创面被几针减张缝合线勉强遮盖,虽然还留有缝隙,但最关键的骨折端已经被软组织覆盖。“凡士林纱布,填塞。”“无菌敷料,包扎。”桐生和介做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1点45分。从今川织离开到现在,仅仅过去了不到30分钟。加上之前的清创和打针时间,这台原本预计至少要两三个小时的复杂手术,在1个多小时内就宣告结束。“手术结束。”桐生和介对在场的众人点了点头。麻醉医生小浦良司坐在后面,正拿着笔在记录单上画着生命体征曲线。忽然间就听到有人说手术结束了??“这就完了?”他抬起头,举目四顾心茫然。“辛苦了,各位。”但桐生和介已经一把扯下口罩,连同手术衣一起团成一团,随手抛进角落的回收桶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等到众人回过神来,开了又关的气密门正好将他的身影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