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扶正书架
洗完手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手术间时,病人已经完成了麻醉,正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右脚踝已经被消毒铺巾,只露出肿胀变形的踝关节。护士们正在清点器械,麻醉医生坐在监护仪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看起来有些无聊。这是台常规手术。没有什么大人物,也没有什么紧张刺激的抢救。如果主刀是今川织,大家可能会稍微打起精神,因为怕挨骂。但主刀是泷川拓平?那就没什么压力了。大家甚至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中午食堂的饭菜。“泷川医生,可以开始了吗?”巡回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催促了一句。她是清楚泷川拓平的技术水平的,知道这台手术估计又要拖堂。所以一早出门时,就安排了丈夫七点去接上完冬期讲习的孩子。“啊,好,好的。”泷川拓平走到主刀位置,深吸一口气,双手举在胸前。手术开始。他伸出手,器械护士把柳叶刀拍在他手里。“切皮。”泷川拓平握住刀柄。按照术前规划,先做外踝,也就是腓骨的骨折。切口长约10厘米,沿着腓骨后缘走行,这一步不难,只要不切断腓浅神经就行。他的动作虽然不算快,但胜在中规中矩。桐生和介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两把拉钩,负责暴露视野。他看着泷川拓平的操作,心里大概有了底。基础还行,解剖层次也清楚,就是太犹豫了。每一刀下去都要停顿一下,确认没有伤到血管神经才敢继续,这就导致手术进程被拖慢了。“暴露骨折端。”泷川拓平用骨膜剥离器清理着骨折断端的软组织。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看到了腓骨远端呈现出一个长斜形的螺旋骨折,断端粉碎,而且有一块蝶形骨片游离在外。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术前X光片是二维的,而眼前的一团乱麻是三维的。游离的骨片卡在肌肉里,阻碍了复位。“骨膜剥离器。”他伸手要了器械,试图去撬动那块骨片。但他不敢用力。腓骨远端的血运很差,如果剥离太广泛,骨片就会坏死,到时候就会变成死骨,导致骨不连。可是不用力,骨片纹丝不动。“啧。”泷川拓平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术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原本还在聊天的护士们停下了话头,麻醉医生也放下了手里的《周刊少年Jump》,抬起头望向监护仪。大家都看是出来了,主刀医生卡住了。这就很尴尬。切开皮肤用了5分钟,现在对着骨头愣神又已经过了10分钟。“泷川医生,需要帮忙吗?”器械护士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尊敬,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泷川拓平红着脸。他想说不用,自己能行。但他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书上写着的“清除嵌入软组织,解剖复位”短短几个字,在现实中却是横亘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泷川前辈。”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桐生和介的嗓音。泷川拓平抬起头,透过起雾的护目镜,看到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冷静。桐生和介在心里叹了口气。泷川拓平现在就是典型的“管状视野”。眼睛里只看得到那块碎掉的骨头,而忽略了整体的力学结构。就像是一个拼图新手,拿着一块拼图死命往不合适的地方塞,却忘了先拼好边框。桐生和介说:“停下吧,别去管那块碎骨头了。”泷川拓平愣了一下:“可是它卡住了,不弄正,骨头接不上。”桐生和介摇摇头,坚持自己。有着“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技能的他,一眼就看出了了问题所在。“前辈,它回不去,是因为空间变小了。”“而你手里的剥离器只会破坏它的血供。”“所以,我们要换个思路。”“请把剥离器放下,换点状复位钳。”桐生和介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器械护士把工具递过去。泷川拓平有些迟疑,但还是照做了,将剥离器丢进弯盘,换了一把尖头的复位钳。但他拿着钳子,不知道该夹哪里。桐生和介指了指骨折断端的上方和下方,也就是腓骨的主干部分。“前辈,想象一下。”“我们现在在整理一个乱糟糟的书架,这块碎骨片,就像是一本掉在书架中间的书。”“现在书架两边的挡板是歪的,空间变窄了,书当然塞不进去。”“所以你拼命去推它是没用的。”“我们应该做的,是用复位钳夹住书架的两端,也就是上下两段主骨。”“只要把书架扶正了,把两边的挡板位置对齐了,中间的空间自然就出来了。”“那本书,也就是那块骨片,上面连着肌肉和骨膜,只要空间对了,它自己就会滑进去。”“这就是软组织铰链的作用。”这个比喻很形象,就像是小学生也能听懂的常识。泷川拓平一下就听懂了。他不再执着于那块让他头疼的碎骨片。他张开复位钳的钳口。一个尖端抵住近端骨折块的皮质,另一个尖端抵住远端骨折块的皮质。避开了粉碎区域。“是这样吗。”“没错,就是这样,现在慢慢收紧钳子。”桐生和介在一旁肯定道。泷川拓平深吸一口气,手掌开始发力。复位钳的齿条发出轻微的啮合声。两段主要的腓骨在金属钳臂的强制作用下,开始靠拢、旋转、对齐。原本因为骨折而扭曲的空间被重新打开。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骨擦音震动,透过器械传到了泷川拓平的掌心。也就是这一瞬间。原本卡在断端中间那块让他束手无策的蝶形骨片,就像是归巢的鸟儿一样,顺着软组织的张力,自动滑入了那个原本属于它的缺口。严丝合缝。泷川拓平瞪大了眼睛,透过护目镜看着术野。那个如同乱麻一样的螺旋形骨折,此刻已经恢复了腓骨原本笔直的形态。这就……复位了?不需要暴力撬拨?不需要多次尝试?仅仅是用钳子夹住两头,中间就自己好了?泷川拓平瞬间失了神,脑子像失控的高速列车,哐当一声脱轨,翻滚着坠进深渊。他在第一外科待了五年。从西村教授到水谷助教授,再到各路资深专门医,跟过的台也不少了。前辈们总是喜欢用艰深的德语词汇来讲授复位原理,什么“软组织铰链”,什么“三维空间构型”,听得他云里雾里。到了手术台上,往往也是靠经验和手感去试。从来没有人像桐生和介这样,用这么简单的比喻,就把困扰他多年的复位难题给讲透了。器械护士也看呆了。她不懂手术原理,但她看得懂结果。刚才还在那满头大汗、把骨头搞得乱七八糟的主刀医生,在研修医说了几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这么快就搞定了?她忍不住多看了桐生和介一眼。这真的是个在医局里给前辈跑腿买咖啡的研修医?